通讯器里那声颈骨错位的脆响之后,是长达三秒的寂静。
接着,血肉被搅动的咕噜声重新响起。
缓慢。
稳定。
像定时泵在抽吸。
陆勇猛地转身,右手已按上腰间枪套。
他没拔枪。他扑向周晟鹏手里的通讯器。
动作快,但没用。
周晟鹏左手抬起,掌根压住陆勇右肩胛骨内侧,拇指扣进肩胛下角凹陷处,手腕一沉一旋。
陆勇膝盖一弯,整个人被按在监控室合金墙面上。
后脑撞出闷响。
呼吸顿住。
他没挣扎。
只是眼白暴起,牙关咬死,喉结上下滚动,像要呕出血来。
周晟鹏没看他。目光钉在通讯器听筒上。
郑其安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下。
高频尖叫戛然而止。
只剩底噪。低频嗡鸣。持续。稳定。每秒震动频率23.7赫兹。
郑其安调出频谱图,光标停在一段规律脉冲上。
“汽笛。”他说,“间隔15秒。衰减曲线匹配泰晤士河下游引航船标准频段。”
他点开数据库,输入参数。
屏幕跳出结果:赫尔级引航船,编号h-097,常驻伦敦东区皇家码头至蒂尔伯里港段。
每日03:15、04:30、05:45三次例行校准鸣笛。
坐标锁定:北纬51°30′28″,东经0°02′14″。
伦敦东区废弃工业带,原属泰晤士河支流填埋区。
周晟鹏松开陆勇。
陆勇靠着墙滑坐下去,手撑地,指节发白。
周晟鹏拨号。
卫星加密线路接通。
听筒里传来急促喘息,夹杂电流杂音。
“晟鹏……”是周万山的声音。沙哑。断续。像砂纸磨着生锈铁管。
“快跑……他们是——”
话没说完。
一声钝响。
不是枪声。是重物砸在实木桌面的闷声。力道极大。桌腿可能裂了。
接着是液体泼洒声。黏稠。缓慢。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三秒后,另一个声音切入。
变声器处理过的。滋滋作响。像老式收音机调频失真。
是周晟远。
他报出一串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北纬51.5078,东经0.0372。”
停顿半秒。
“我在那边给你留了礼物。”
“那是你和所有周家人的‘集体归宿’。”
笑声没落。
通话中断。
周晟鹏放下通讯器。
他转身,走向主控台。
手指在触控屏上划过三道指令。
第一道:发送密钥“bS-741-LV09-t”至海外暗线节点“渡鸦”。
第二道:激活“灰鲸”协议——封锁所有注册于开曼、百慕大、塞浦路斯三地的私人货运船舶离港许可,重点拦截载重吨位2000至5000吨、船籍挂利比里亚或马绍尔的船只。
第三道:授权郑其安越权接入伦敦市政安防云——不限制手段,只限结果。
郑其安没抬头。双手在键盘上翻飞。
屏幕分出十六个子窗口。
全部调取伦敦东区实时监控流。
时间戳统一锁定在二十分钟前。
雨夜。镜头模糊。红外增强开启。
画面抖动。雨水在玻璃上拉出斜线。
一辆黑色救护车驶过街角。
车身印着蓝白徽记:“NoAh bIoLoGIcAL RESpoNSE”。
车尾牌照被泥浆覆盖。
但右后轮溅起的泥点,在慢放帧中清晰可见——暗红。
未干。
边缘泛黑。
车从一栋维多利亚式红砖宅邸后门驶出。
门牌号:17A blackwall Lane。
周万山名下资产。登记用途:家族疗养中心。
郑其安放大车轮特写。
泥点下方,一道刮痕贯穿轮胎侧壁。
痕迹新鲜。长度12.3厘米。角度17度。
他调出英国车辆损伤数据库。
三秒后,匹配结果弹出:诺亚医疗车队专用防爆胎,批次NoAh-001-bLAcKwALL。
周晟鹏盯着屏幕。
他没说话。
抬手,解开左腕袖扣。
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旧疤。横贯肌腱。边缘平直。是刀伤。
他摸了摸。
然后转身,走向监控室门口。
皮鞋踩在地面,声音很轻。
他没看陆勇。
也没看郑其安。
只对站在门边的周影说了一句:
“车钥匙。”
周影递上一把黑色金属钥匙。
无标识。棱角锋利。握柄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Z”字。
周晟鹏接过。
他走出监控室。
穿过长廊。
推开总部后门。
外面停着一辆改装越野车。
车身哑光黑。轮胎加宽。底盘升高。排气口加装消音瓦。
没有车牌。
车头灯未亮。
周晟鹏拉开车门。
坐进驾驶座。
他系上安全带。
点火。
引擎低吼。
车缓缓驶出车库。
拐上主路。
雨还在下。
后视镜里,总部大楼的轮廓迅速缩小。
他没加速。
只是稳稳地开着。
车速表指针停在68公里/小时。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
他没停。
一脚油门踩到底。
引擎轰鸣炸开。
车身前倾。
雨刷疯狂摆动。
车冲过路口。
后视镜里,红灯在雨幕中拉出一道长而刺目的光。
车继续向前。
导航屏幕亮起。
目的地已输入。
坐标:北纬51.5078,东经0.0372。
地图缩放。
最终定格在一片灰白区域。
标注文字:thames Estuary —— disused quarry Site #7。
港口南端。
荒废采石场。
巨大的探照灯正亮着。
惨白。
静止。
像一只睁不开的眼睛。
越野车冲进采石场时,雨势未减。
车轮碾过新翻的泥地,溅起黑褐混浊的水花。
底盘刮擦碎石,发出持续低沉的摩擦声。
周晟鹏没减速。
车停在探照灯正下方。引擎熄火。车内只剩雨点砸在车顶的闷响。
他推门下车。
皮鞋踩进泥里,陷进三厘米。他没停。
十二口骨灰盒摆在前方十米处。
黑漆描金。
盒盖朝上。
扇形排列。
每口盒子边缘都压着一块青灰色河卵石,防止被风吹动。
他走近。
第一口盒底贴着照片:周万山。
仰面倒卧,左眼被剜,右耳缺失,脖颈有三道平行勒痕。
照片下角印着时间戳:04:17。
第二口:周明远。
面部烧毁,仅剩半张嘴,牙齿外露。
胸口插着一把手术剪。
时间戳:04:23。
第三口至第十一口,全是周家海外直系。
死法不同。
共同点是——全部被拍下最后一刻。
角度一致。
光线稳定。
像专业布光。
他走到第十二口前。
盒盖中央,用朱砂写着“周晟鹏”三字。笔画粗重。未干。
盒底贴着他的证件照。
放大。
黑白。
眼神直视镜头。
是他三年前在洪兴祠堂祭祖时拍的。
他伸手,掀盖。
指腹触到盒沿内侧一道细微凸起。
不是木纹。是金属触感。
他顿了半秒。
盖子掀开。
盒底弹簧片弹起。微不可察。但足够触发信号。
几乎同时——
采石场东侧高台上传来液压杆爆裂般的巨响。
一台锈迹斑斑的旧式塔吊猛地启动。
钢缆绷紧。
绞盘飞转。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撕裂雨幕。
一具尸体从吊钩垂落。
焦黑。蜷缩。胸口木牌晃动:“叛徒”。
尸体悬停在他头顶正上方三米。
腹部缝合线歪斜。针脚粗大。线头外翻。
一枚红壳计时器嵌在缝合线下方。数字跳动:
00:00:10
00:00:09
00:00:08
周晟鹏没抬头。
他盯着那具尸体的脸。
认出来了。
七叔的亲信,陈默。
三个月前还替七叔送过一封密函到澳门。
尸体左耳后有一颗痣。绿豆大小。位置没变。
计时器红光映在他瞳孔里,一明一灭。
他抬起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抵住自己左耳后。
那里,也有颗痣。位置、大小、形状,和陈默的一模一样。
他收回手。
转身,朝越野车方向迈步。
走了三步。
停下。
没回头。
声音压得很低,却穿透雨声,清晰传向黑暗中的某个方位:
“周影。”
无人应答。
他等了两秒。
又说一遍:
“切线。”
话音落。
一道蓝光自采石场西侧阴影里疾射而出。
不是枪火。不是刀光。
是高频电磁脉冲弧。
弧光击中吊钩主钢缆接驳口。
钢缆瞬间失磁。
吊钩松脱。
尸体开始下坠。
周晟鹏仍站在原地。
他没躲。
只是抬起了左手。
掌心朝上。
五指微张。
像在接住什么。
周晟鹏掌心一沉。
那具尸体砸在泥地上,闷响混着骨骼碎裂的轻脆。
他没看尸身,只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
金属组件躺在掌心,约巴掌大,银灰外壳,底部嵌着一枚高压玻璃瓶。
瓶内液体翻涌,幽绿荧光,像活物呼吸。
他拇指擦过瓶底蚀刻——三行小字:
NoAh-03
NEURobLocKER
SERIAL: ZhoU-ANcEStRAL-85-07
“诺亚03型——神经阻断剂。”
字迹细如发丝,却像冰锥扎进视网膜。
他指腹用力一按,瓶身微震,荧光液面泛起涟漪。
没有气泡,没有挥发,密封完好。
不是假货。
是真品。
是能瘫痪中枢神经、致人昏迷七十二小时以上、高剂量可致永久性脑干损伤的军用级毒剂。
倒计时器停了。
尸体胸口那块红壳计时器,在钢缆断裂瞬间就熄灭了。
它本就不为引爆而设。
只是诱饵。
是钩子。
是逼他低头、逼他伸手、逼他亲手接住这枚“家礼”的开关。
周晟鹏抬眼。
宴会厅不存在。
这里只有采石场。
只有雨。
只有十二口黑漆骨灰盒排成扇形。
只有头顶惨白探照灯,照得他睫毛在脸上投下刀锋般的影。
他收手,将组件塞进左胸内袋。布料被荧光映出一点青绿。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
他没掏。
陆勇的手机先响了。
连续三声,急促,尖锐。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手指划开屏幕,声音绷紧:“供水枢纽……八处同步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