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渡来到泊港时,肩上还扛着一根旧舟桨。
秦霜隔着船舷看了一眼。
“昨日那两家请你坐堂的,没把你留下?”
“留下做什么?”沈渡将舟桨放稳,“每日穿那一身齐整衣裳,坐着告诉别人该怎么走,自己却哪儿也去不了。”
他说着,抖了抖衣摆。
边角还沾着昨夜不知从哪里蹭来的泥。
苏然笑道:“我倒想请你去紫兰星小住,教几名接引堂弟子掌舟。不知沈道友愿不愿意?”
沈渡看了他一眼。
“也要每日坐堂讲?”
“你挑地方。到泊港教也行。”
“那先说好,半个月。”沈渡竖起手指,“教完你挑的几个人,老沈便走。哪天灵潮好,我得出去转转,不在屋里讲。”
“可以。”
“还有,我那小舟的尾舵……”
“等你取到新轴,我帮你调整。”
沈渡顿时满意了。
他那条用了多年的小舟,尾舵换过两回,总有一点偏劲。倒不至于出事,只是走熟路时能顺手迁就,一换水道,便要分神照顾。
苏然听他提过,早就答应帮忙。
那根特制的新轴,恰是沈渡托玉龙星一间老作坊定做的。
叶清歌这次又请他同行,带玄天宗两名新学掌舟的弟子熟悉几处转泊。路上有正事可做,工钱有人付,到地方还能取东西,沈渡自然没有推辞。
“看来我这一趟,是请来了不肯久住的先生。”苏然道。
“那得看你们学生学得怎么样。”
沈渡将旧桨往肩头一扛,朝两名正在船尾等他的弟子走去。
“只要不把认潮写成背书,老沈倒也没那么难留。”
秦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他要是知道你看中什么,说不定还能再加点价。”
苏然神色自若。
“我看中的,自然是掌舟本事。”
“那你昨天怎么总盯着人家看?”
“看他怎么掌舟。”
林沐雨从旁边经过,看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忍着笑走到了船边。
她却将那只竹凤放到了舷边。
竹凤借风转了一圈,翅尖恰好点在苏然袖口。
“既然学会了,等会儿帮我看着,别吹跑。”
……
几处传送泊港,几段只能乘舟通过的星路。
众人用了数日,才渐渐看见玉龙星的轮廓。
途中经过一处中转港时,叶清歌让两名弟子下船验了装货的泊位。首批货还留在玉龙星准备,往返要停在哪里,总得先认清楚。
沈渡站在舷边,等两人记好了,才指了指下方一条狭窄水道。
“这回看着宽。涨潮时,两边浮台都要往中间挪,你们可别把今天的距离记死。”
一名弟子连忙翻出玉简。
另一名想了想,索性画了两条线,把浮台移来的位置也记上。
沈渡看见了,没有再多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苏然就在不远处,试着借一股侧向灵潮将快舰送离泊位。
舰身平稳地转过弯,连舷边那只竹凤都没有跌下来。
林沐雨将小凤收回掌心,唇角微扬。
“这次,船尾也过去了。”
苏然看她一眼。
“你打算把这句话记多久?”
“看你以后还拐多少次弯。”
抵达玉龙星后,敖元香先去见留驻的龙族修士。沈渡带着两名弟子交接行舟的事,叶清歌则领其余人往丹霞湖去。
远远望去,湖上楼阁连成一片,水面映着赤金的霞光。
苏然还记得当年初来时,自己在街上感知到几位天仙气息,便觉得此地果然不凡。
如今再来,迎面仍是卖丹药的摊子、背药篓的人和开张叫卖的店家。
他往左一看,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怎么了?”凌轻舞问。
“这家铺子还在。”
铺前架着一口熬药浆的铜锅,掌柜用竹片舀了一点,招呼客人尝味。旁边摆着一排封好的小罐,药香里带着丝丝甜意。
秦霜凑过去,先要了一罐。
尝过一口,她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怎么这么苦?”
掌柜愕然:“仙子,这罐是清火的。”
“旁边不写着甜浆?”
“甜浆在旁边。”
苏然低头看了一眼她越过两排伸出去的手,终于没忍住笑。
秦霜将罐子往他面前一送。
“笑什么?你这些日子火用得多,正好清一清。”
凌轻舞替她换了一罐,自己却留下那罐清火浆,与掌柜问起其中一味药根的炮制法。
这次连秦霜也不好意思催,只好抱着罐子,站在旁边等。
走到丹香阁门口时,苏然望着熟悉的招牌,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叶清歌见状,笑着问:“公子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
“记得。想进拍卖会,身上没有贵宾凭证,只好拿了碧落化毒丹寄拍。”
“然后呢?”秦霜问。
“然后得了入场券。”
秦霜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往下说,忍不住道:“就这样?”
“不然呢?管事验过丹药,给我办了寄拍,还替我带路。”
话音未落,阁内便有人快步迎了出来。
来人穿着一身深青长袍,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他先朝叶清歌行礼,目光落到苏然脸上,忽然定住了。
“苏……苏公子?”
苏然看了他片刻,也笑了。
“当年就是你替我办的寄拍。”
管事连忙躬身,嘴里几乎把公子与仙王两个称呼同时叫了出来,自己都听得一怔。
“您还记得小人?”
“一瓶丹药换来一张入场券,我当然记得。”
管事脸上顿时泛起红光,伸手往里请人时,动作比平日都快了些。
秦霜跟着进去,忽然压低声音问:“这回还要先寄拍吗?”
管事听见,赶紧摆手。
“仙子说笑了。几位今日是来访友,阁中又未开拍,哪里用得着入场券。”
秦霜被这实实在在的一句答得没了后话。
苏然却笑出了声。
还是同一处门,眼前这位管事,也还是先顾着把客人接进去。
经过炼丹房外的长廊时,苏然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房门边悬着租用的木牌,一名年轻丹师正抱着药匣等候,手里攥着才领到的钥匙。听见管事招呼,他赶忙让开道路,紧张得连药匣都快抱歪了。
苏然伸手替他扶正。
“第一次来?”
年轻丹师点点头,又赶忙摇头。
“来过外面的灵丹区。仙丹区……头一回。”
管事正想介绍苏然的身份,却见苏然抬了抬手,笑着指向药匣。
“那就先把药放好,别还没开炉,便把自己紧张出一身汗。”
年轻丹师应了一声,走到门前,第一次竟没把钥匙对准。
秦霜在旁看得直乐。
“你当年来时,也这样?”
“我倒没有。”苏然答得坦然,“不过那时想着多炼几炉,好在拍卖会上买些合用的东西,脚步可比他还急。”
林沐雨看向那扇已经合上的门,又看了苏然一眼。
“最后买到了?”
“买到了。”
“那便好。”
她答得很轻,指尖却在他的手背上碰了一下。
苏然微微一笑,与她并肩走上楼梯。
管事跟在后面,原本已经想好要介绍哪些上等客房,此刻倒把那些话先收了起来。他回头招呼了一名侍者,让人照常给刚进去的年轻丹师送水,自己才快步跟上。
长廊中很快又响起来往的脚步,炼丹房里升起第一缕药香。
楼上,丹香阁掌柜已摆好茶。
他与叶清歌确认了天枢谈妥的船期,随后将一份药单推到她面前。
“合运的四箱已备好。至于你问的那批露莲子,我们今年留了两成给常来的散修丹师,不能全匀给玄天宗。”
叶清歌翻了翻药单,点头道:“那便按剩下的数算,我另找一处补。”
掌柜松了口气,正要招呼苏然,凌轻舞却先捏起一枚样药,看了看断口。
“这批露莲子,是阴干的?”
“正是。仙子也识得?”
“我方才在街上见过它的鲜果,正想试一炉药。”
掌柜立即让人取来两种不同成色的样药。凌轻舞把先前那罐苦药浆也拿了出来,几句话之后,话题便从买多少,变成了哪种用在丹里更合适。
苏然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终于不用说话了。
秦霜看了他一眼,忽然将自己的空杯递过去。
“苏仙王,闲着也是闲着。”
苏然垂眸。
杯底干干净净,显然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笑着提起茶壶,替她斟满。
就在这时,一道传讯从玄天宗送到了叶清歌手中。
她听完之后,神色忽然有些古怪。
“宗主知道你们回来了。弟子们也知道了。”
苏然看向她。
叶清歌忍着笑,将玉牌推过来。
里面是玄冥子的声音。
“清歌,你们明日什么时候到?问道堂门口已经排满了人。老夫说苏公子只是来看看,他们倒好,连平日不肯问的毛病,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