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申带着满腹困惑走出茅屋,一眼便看见棺伯正坐在院外的一石凳上,低头凿着一块木头。
他径直走到棺伯身旁。
棺伯手里的活儿没停,手中刻刀与木料摩擦发出规律的细响。
阿申直接开口:“棺伯,我有事想问您。”
棺伯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抬头。
“你先在旁边坐坐,等我忙完手上这点活,再说。”
阿申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另一张石凳上坐下了。
这时,蜚语和屁咚他们也从屋里跟了出来。
屁咚嗓门敞亮:“阿申!你小子现在真没事了?”
踏马也凑过来,语气实在。
“没事就好,咱今天回去就煮鱼,这两天存的货正好给你补补。”
一行人围站着,目光都落在沉默不语的阿申身上。
阿申却像没听见他们的话,兀自想着什么。
蜚语轻轻走上前,柔柔问道:“申哥哥,你要在这儿等棺伯忙完吗?”
一缕淡淡的、属于女孩家的清新气息飘近,阿申这才抬起头。
近来吃得稍好,蜚语的脸颊褪去了以往的蜡黄消瘦,反而透出些红润的血色,在晨光里竟让阿申觉出几分好看。
蜚语被他看得不自在,微微偏开脸:“申哥哥,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没,没有。”阿申回过神,连忙说,“对了蜚语,我待会儿确实有事要问棺伯。”
“我现在已经好了,你们别担心。”
他想了下,又找了个由头。
“你们看今天要是没别的安排,就帮我多摘些芒果,回头我找你们一块儿吃。”
“哦......好。”蜚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转了个弯:申哥哥往常吃芒果都会自己亲手去摘,今天怎么特意让我们帮忙?
看来......是真有私事要跟棺伯讲吧。
“那......我们先去给申哥哥摘芒果。”她转过身,拉住还在嘀嘀咕咕的屁咚,“申哥哥,你记得早点回来。”
一群人都看出阿申心里揣着事,都很识趣,没多停留,陆陆续续离开了棺伯的小院。
阿申便这么坐着,低头看棺伯忙活,自己却渐渐沉入了思绪。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棺伯手中那块木头终于被凿成了一块板正的木板。
他拿起木板,走到一口做了一半的棺材旁比了比尺寸——严丝合缝。
那张总是笼罩着一层死气的脸上,极难得地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阿申见状站了起来:“棺伯,要帮忙吗?”
棺伯把木板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不用,你跟我进屋。”
说完,他便转身朝茅屋走去。
阿申跟了进去。
只见棺伯在屋里站定,目光投向窗外,来回扫了好几眼,这才收回视线,又看向一脸不解的阿申。
接着,他走到屋内一口竖放着的棺材旁,抬手将棺盖推开一道缝,回头对阿申使了个眼色,竟自己侧身钻了进去。
阿申心里满是疑惑,走近了才发现,棺材里面根本是空的,里头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黑洞洞的,仅容一人通过。
他脚下迟疑了一瞬,还是壮着胆子跟了进去。
脚刚踏进通道,身后的棺材盖竟“咔”地一声自动合拢。
阿申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身后已是一片彻底的黑暗。
若换作常人,此刻怕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但阿申不同,他屏息凝神,双眼在黑暗中渐渐适应,能模糊辨出前方是一条向下的坡道。
他猜想,这大概是通往某个地窖的地道。
走了约莫两分钟,前方隐约透出一点微光。
再往前几步,空间豁然开阔——一个约莫五十见方的四方石室出现在眼前。
只是这石室内的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四面墙壁密密麻麻嵌满了竖立的棺材。
而地上更是整整齐齐铺满了棺材,就连头顶上方,也悬空吊着一口口棺木,仿若一个由棺材筑成的蜂巢。
“上来。”棺伯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阿申抬头,见棺伯正踩在入口下方的一口棺材上。
阿申点点头,纵身跃上棺盖,接着便如踩梅花桩一般,在一口口棺材上小心挪步,朝棺伯靠近。
待他走到近前,棺伯率先坐下,并示意他也坐下。
阿申刚坐稳,就感觉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自身下的棺材里渗出来,直往骨头缝里钻,激得他汗毛倒竖,当即就要弹起来。
“别动——”棺伯一把按在他的肩头,不容置疑地将他压回原处。
阿申只得老老实实坐定。
棺伯收回手,先是仔细端详了他片刻,才开口道:“在这里说话,便不用怕隔墙有耳了。”
“啊?”阿申惊得立刻转头四顾,石室内除了棺材别无他人,“棺伯,您......在防着谁?”
棺伯摇了摇头:“眼下还不清楚,但很快便能知道了。”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切记莫要乱动,记住了?”
阿申连忙点头。
棺伯随即闭上双眼,周身气息骤然断绝,竟如死人一般寂然无声。
“棺......伯?”阿申试探着轻唤,眼前的老人面色灰败,与尸体无异。
下一刻,异变陡生!
棺伯猛然睁眼,两道如有实质的灰蒙色死气从他瞳孔中弥漫而出。
紧接着,石室内所有的棺材——墙壁上的、地上的、悬空的,开始齐齐震颤。
每一口棺材的缝隙里都飘出一缕缕死气,仿佛受到召唤般朝着棺伯汇聚而去。
阿申看得喉头发干,暗暗咽了口唾沫。
若非棺伯早有交代,他此刻早已起身跑了。
一缕缕死气在棺伯身前翻滚凝聚,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气体”似乎低头“看”了阿申一眼,随即向下一沉,完全没入棺伯体内。
死气入体,棺伯的面皮剧烈抖动起来。
片刻后,胸膛重新开始起伏,有了呼吸。
而他的瞳孔急剧收缩,最终凝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点。
“阿申——”棺伯终于开口了。
但那声音却与往日截然不同,低沉、重音,仿佛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阿申看着仿佛脱胎换骨的棺伯,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后仰,腰背弓起,双脚暗自发力,做好了随时暴退的准备。
棺伯深吸一口气,那模样非但没恢复生气,反而更像一具能活动的尸骸。
阿申的双手已暗暗撑住身下的棺盖。
“咳咳咳——”
棺伯却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咳嗽,整个人蜷缩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阿申浑身肌肉绷紧,警惕丝毫不减。
咳嗽声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
棺伯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瞳孔已恢复如常、却似乎沉淀了更多东西的眼睛,再次看向阿申。
“怎么?”他声音沙哑,却变回了阿申熟悉的那个语调,“还没认出我来吗?”
阿申满脸错愕,瞪大眼睛:“你......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