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正义静静看着他。
外界人人都说乾钧帝王杀伐狠戾、冷血无情,手握生杀大权,是世间最凉薄的掌权者。
朝野上下、四方势力,无一不惧他、畏他、揣测他。
可谁也想不到,这位天下敬畏的暴君,唯独养出了这样一个干净纯粹、不懂算计、不懂人心险恶的孩子。
深宫浮沉,权力浸染,皇子公主皆早早通晓利弊、深谙藏拙与争宠。
唯独白锦,受尽帝王偏爱,却无半分骄矜傲气,失了灵根,遭尽旁人冷眼,却依旧心思纯粹,干净得不染半分深宫浊气。
白正义见惯了皇室权谋、人心诡谲,见过无数人为了天赋、权势、宠爱争得头破血流,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坐拥极致偏爱,却只求一丝陪伴、一场宫外的烟火。
他缓缓起身,素色衣摆垂落地面,扫过满地细碎尘埃。
身形清挺孤冷,立于昏暗殿中,自带一身疏离世外的清冷气质。
他双手背在身后,垂眸凝视着眼前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孩童,清冷的声线在寂静大殿缓缓响起,没有波澜,却字字清晰:“这么想出去?”
白锦闻言,立刻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飞快,眼底瞬间燃起光亮,像抓住了唯一的希望,语气满是雀跃:
“想!特别想!我想看宫外的街市,想看太博所说的热闹。”
看着孩童眼底纯粹的渴求,白正义沉默片刻。
他本不该插手深宫诸事,从来不是他该沾染的琐事。
可对上白锦毫无杂质的眼眸,他终究无法干脆拒绝。
他抬手,从身侧取出一本边角磨损、书页泛黄的破旧古籍,书页单薄,字迹古朴晦涩,看起来年代久远,分量极重。
“带你出去,可以。”白正义嗓音淡淡,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
“但天下没有白来的捷径。你若能将这本书通篇背下,一字不差,我便破例,带你出宫一趟。”
白锦好奇地伸出小手接过古籍,书本厚重冰凉,压得他小小的手臂微微下沉。
他迫不及待垂首掀开书页,密密麻麻的上古文字铺展眼前,笔画繁复、字字生涩,全然是他从未见过、从未听闻的字句。
通篇文字枯燥难懂,如同天书一般,没有半分规律可循。
白锦眨巴着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小脸微微皱起,眉眼间写满了无措与局促。
他仰头望向身姿清挺、气质疏离的白正义,软糯的嗓音带着一丝委屈的为难:“可是……我不认识这么多字。”
白正义动作微顿,狭长清冷的眸子掠过一丝凝滞。
他早已习惯以修行者的标准衡量万事万物,一时疏忽,竟忘了眼前不过是个六岁的深宫稚子。
短暂的沉默后,他看着白锦局促无措、却依旧没有放弃出宫念想的模样,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转瞬即逝。
“无妨。”
“我可以教你。”
自此往后,深宫之内千殿百阁,或是宫人奔走,或是灯火璀璨,唯独坐落于宫隅最深处的这座偏殿,常年落锁、人迹罕至,清冷得仿佛游离于皇宫之外。
可每到入夜时分,这座死寂的殿宇,总会准时迎来一道小小的身影。
他总会独自穿过狭长冷清的宫道,踏着晚风,准时前来听课习学。
烛火摇曳的偏殿之中,他跟着白正义识字读书、体悟道理,日日勤恳,从不懈怠。
孩童心性鲜活,最是向往自由洒脱。
课业之余,他最爱缠着白正义,反复追问凌空御风、踏云飞行的法术。
他看到了白正义一袭素衣、凌空穿梭宫墙的模样,心底满是憧憬。
他被困在四方朱墙之内数年,最渴望的,便是挣脱深宫桎梏,去往广阔天地。
耐不住他日复一日的软磨硬泡,白正义终究松了口,打算试一试。
他耐着性子细细教导白正义凝神静气、感应天地、灵气入体,手把手教他最基础的修行入门之法。
白锦天资聪慧、悟性极高,心性沉稳又极具毅力,寻常修士半天悟不透的法门,他往往片刻便能熟记于心,学得一丝不苟。
可天道是公平的,万般皆可后天习得,唯独灵根天赋,与生俱来、命中注定。
他学得再快、再刻苦,体内依旧空空如也,半点天地灵气也无法吸纳。
极致优异的学习能力,在天生无灵的宿命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无论日夜苦修,他始终踏不入仙途,于修行一道,终究是世人口中毫无天赋的凡人。
几番尝试无果,白正义彻底放弃了教他修行悟道的念头。
他转而传授白锦炼体之术。
修行看天赋,炼体靠恒心,无关灵根、无关天命。
在白锦八岁之前,白正义恪守约定,时常带着他悄然破开宫禁,出入皇城,那是白锦一生中最纯粹无忧的时光。
宫外市井繁华,长街喧闹,摊贩沿街叫卖,烟火缭绕,人声温热,是冰冷死寂的深宫从未有过的鲜活。
他尝遍了御膳房永远做不出的市井小吃,见惯了高墙之外的山河烟火,触摸到了真正自由的人间。
见过天地辽阔,他愈发懂得来之不易。
往后的课业、炼体、习理,他愈发认真踏实,从不敷衍偷懒。
短短两年,他褪去幼龄顽劣,读懂是非善恶。
而这份藏于深宫角落的师徒羁绊,从未对外张扬,却始终被皇帝看在眼里。
白日朝政繁杂,常年奔波劳碌,极少有时间陪伴幼子。
他常常隐匿身形,独自一人悄然踏入这座偏僻偏殿,立在廊下暗影之中,静静望着烛火下一大一小的身影。
看着无人陪伴的幼子,在这里得到教导与温柔,看着素来懵懂的孩子日渐沉稳懂事。
心底翻涌着滔天愧疚,却也只能沉默默许,他亏欠白锦太多,这仅有的、难得的温柔与慰藉,他不忍打断,更不愿剥夺。
当每次在宫里卸下一身杀伐与帝王威严的皇帝,总会静静坐在殿中,听白锦叽叽喳喳分享日常。
孩童软糯细碎的话语,讲着白日炼体的辛苦、读书的趣事、偶尔出宫所见的市井烟火,一桩桩、一件件,细碎平凡,却填满了帝王冰冷孤寂的余生。
日子就这般安稳平淡地流逝,直到一个寻常的暮色黄昏。
白锦结束了当日的炼体课业,一如往常,辞别课业,步履轻快地奔向偏殿,想要如常寻白正义静坐闲谈。
可今日的偏殿,却不复往日的清净孤寂。
殿门半敞,晚风灌入,吹动案上棋盘黑白棋子。
素来独居清修的白正义,正端坐对弈,而他的对面,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寒铁战甲,甲胄凛冽,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戾气,满身风霜肃杀。
他坐姿紧绷,眉眼躁郁,周身毫无对弈的闲适淡然。
落子急促杂乱,手指反复敲击棋盘,心绪浮动,耐不住半分静坐的耐性,棋盘之上的博弈,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煎熬。
僵持数子,他终究压不住心底积压的焦虑与愤懑,率先开口,嗓音粗哑沉重:“王爷,陛下近期手段愈发酷烈,您当真打算袖手旁观,分毫不予阻止吗?”
白正义指尖轻捏白子,落子从容平稳,动作不急不缓,神色清淡疏离,仿佛棋盘之外的天下动荡,皆与他无关。
“我早已脱身权谋,不问朝堂世事。”
他声线平淡无波,“陛下心性坚毅,杀伐决断皆由本心,执念深重。纵使我出言劝阻,也撼动不了他的分毫想法,徒劳无益。”
这话彻底点燃了重甲武将心底的怒火,他双目微赤,胸口剧烈起伏,字字沉痛:“可百姓无罪!丘申城覆灭的惨状历历在目,天下再也承受不起第二座丘申城了!”
落子的指尖骤然凝滞。
白正义垂眸,目光落在棋盘交错、步步死局的棋子之上,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涩与无力。
晚风穿殿,烛火摇曳,映得他神色微凉,静默良久,他才缓缓出声,带着看透宿命的寒凉:
“天下兴亡,帝王决断,这从来不是我能做主的事。”
武将看着他这般置身事外、清冷凉薄的模样,怒火彻底翻涌,满腔悲愤无处宣泄,五指死死攥紧,手臂青筋紧绷,几乎要抬手狠狠掀翻整座棋盘。
也就在他情绪极致躁动之时,眼角余光倏然瞥见了立在殿门口的小小身影。
暮色笼罩之下,孩童身姿纤细,皮肤白净,眉眼纯粹干净,一身柔软锦袍,乖巧立在门边,安安静静,不染半分杀伐戾气,与满殿的沉重压抑格格不入。
武将蹙眉,警惕开口:“哪来的小孩?”
“白锦。”
白正义言简意赅,淡淡报出他的名讳。
门口的白锦误以为是在唤自己,立刻扬起软糯的小脸,乖巧利落地举起小手,声音清亮稚嫩:“在这。”
他迈步走入殿中,澄澈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身披战甲的陌生人。
武将垂眸审视着他,看着这张干干净净、不谙世事的小脸。
看着他一身尊荣、却无半分天赋命格,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嘲讽,低声自语:
“原来就是他。宫外人人都说,当今陛下倾尽所有偏爱、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偏偏是个空有身份、毫无天赋的废物三殿下。”
直白刺耳的话语落在耳中,白锦当即皱起眉头,鼓起腮帮,眼神认真又执拗,郑重反驳:
“不可以当着我的面,说我的坏话。”
他不懂权谋算计,不懂世人的偏见与惋惜,只知晓待人当有礼,当面非议他人,便是不妥。
稚嫩的眉眼间,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与较真。
武将看着他澄澈无垢、毫无城府的模样,心念微动,转头看向白正义,试探着开口,语气暗藏算计:
“你说,倘若我今日拿这孩子作为筹码,要挟陛下停战安民,陛下会不会就此收手?”
白正义抬眸,目光沉沉扫过懵懂无辜的白锦,眼底情绪晦涩难辨,语气清醒又寒凉:
“他当下一定会妥协退让。此次退让只是迫于形势的权宜之计。风波平息、局势稳固之后,他只会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以后未必再会有所顾忌。”
武将闻言,俯身抬手,轻而易举便将身形单薄的白锦凌空拎起。
白锦双脚离地,整个人悬在半空,瞬间慌乱起来,小手小脚不停挣扎扑腾。
他数年炼体虽能强身健体,却无半点修行修为,力道微弱至极,所有的反抗都绵软无力,连对方一寸战甲都触碰不到,所有挣扎尽数落空。
武将看着他慌乱却纯粹干净的模样,眼底复杂万千,轻声感慨:
“乱世浮沉,人心皆贪皆诈,这般干净单纯的心思,世间确实少见。也难怪九五之尊的帝王,唯独对你万般偏爱、视若珍宝。”
白正义静静看着眼前一幕:“他广揽天下散修,收纳各方异能之士,皇朝底蕴暴涨,实力愈发强横,早已无人能够撼动分毫。”
话音落地,殿内彻底陷入死寂。
他垂着手,看着眼前懵懂不知世事的孩童,又看向始终冷眼旁观、通透疏离的白正义,心底积压的悲愤、无力与绝望层层堆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