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另一个城市的城郊,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
苏家。
从苏妙妙死后的,苏家的日子就像是一辆失控的列车,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态,一路向下,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苏家破产后,苏父试过东山再起,也厚着脸皮拜访过从前的生意伙伴,可那些曾经把酒言欢的朋友早已翻了脸——有的避而不见,有的客气地端茶送客,有的当面冷嘲热讽、落井下石。世态炎凉这四个字,他也终于算是终于领会到了。
人到中年,从云端跌到泥地,这种落差足以碾碎任何人的脊梁,他开始酗酒。
从偶尔喝一点解愁,到每天晚上必须喝到不省人事才能入睡,再到最后白天也离不了酒瓶。他最常坐的位置是客厅那张脱了漆的木椅上,面前一瓶散装白酒和一碟花生米,眼神浑浊地盯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发呆。
照片上的苏妙妙笑得灿烂,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每次他盯着那张照片,脑海中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天晚上的画面,那么多的血,从那个小小的身体里涌出来,染红了她的裙子,染红了地板。而他的女儿躺在血泊中,脸上却带着一个解脱的笑。
这个画面是他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噩梦。不是只在梦里出现,而是在每一个安静的、放空的瞬间,喝水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在超市里看到和女儿年龄相仿的女孩的时候......都会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窜出来,像一把烧红的刀,在心口来回地割。
苏母的状况更糟。
曾经那个保养得宜、出入各种名媛聚会的豪门太太,如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头发里夹杂了大片灰白,整个人瘦得脱了相,明明不到五十岁,看起来却苍老得像六七岁。
她被确诊了中度抑郁症,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勉强起床洗把脸,坏的时候就整天缩在卧室里,抱着苏妙妙的照片,蜷在床角一动不动,谁叫也不应。
偶尔她会毫无征兆地发病,尖叫、摔东西、砸锅碗瓢盆,一边哭一边喊着我的妙妙。三兄弟和苏父合力才能把她拉回卧室,哄着她吃下药。等药效上来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整间屋子才重新安静下来。
可那种安静比她尖叫的时候更让人窒息。
三兄弟的日子也各有各的灰暗。
老大苏宴是三兄弟中最克制的一个。他从私立学校转入公立学校后,靠着过人的自律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勤工俭学,省吃俭用,毕业后进了一家普通的公司,工资不高,却全都花在了家里
他的话越来越少了。从前那个沉默冷静却带着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眉宇间却永远带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他从不主动提起妹妹。可每年忌日那天,他都会独自去墓地,站很久很久,一句话也不说。
这个家的一切都让他窒息,他可以一走了之,但他不能走。他把自己困在这个千疮百孔的家里,仿佛只要他不停下来,不停地付出、不停地牺牲,就能赎罪。
大概其他苏家人也是这么想的,他们都有罪,所以谁也不能离开,包括苏婉。
老二苏辰的脾气本来就暴躁,这些年更是变本加厉。转学第一天就因为被人认出破产苏家的儿子差点和人打架,之后三天两头惹事。他没考上大学,辍了学,在社会上混了几年,送过外卖、搬过货、在工地上扛过水泥、在夜市摆过地摊。没有一份工作干超过三个月的。
他同样染上了酗酒的毛病,和苏父如出一辙。喝了酒就骂人,骂完人就砸东西,砸完东西就躲到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天亮。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老三苏墨是和妹妹年龄最近的那个,妹妹死的时候他十岁,如今已经二十岁了。他的性格在那年之后就彻底变了,从一个爱笑爱闹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安静到近乎沉闷的少年。他不爱说话,不爱交朋友,成绩平平,在学校里永远是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影子般的存在。
他的书桌抽屉最深处藏着一张照片,他和妹妹小时候的合照,两个小孩搂在一起,对着镜头咧嘴大笑。照片的边角已经磨得毛毛的了,因为他太常拿出来看。
而苏婉,是这个千疮百孔的家庭里最卑微的存在。
她今年也十八岁了。十年的时间,将一个孩子从幼童变成了少女。可苏婉的这十年,与其说是,不如说是活下来。
她在这个家里的角色,早就不是了。她是佣人,是出气筒,是所有人倾倒情绪垃圾的容器。
家里几乎所有的家务都压在她身上,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收拾苏父喝醉后一片狼藉的客厅、擦干苏母发病时摔碎碗碟留下的水渍。她的手已经不像一个年轻女孩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缝间常年残留着洗洁精刺鼻的干涩。
打骂更是家常便饭。
最开始是苏辰。他脾气最差,酒后更是六亲不认,苏婉但凡动作慢了一点、饭菜做咸了一点、甚至只是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让他想起了妹妹,一巴掌就扇过来了。
后来苏父也开始了,而是酒后的怒骂,那些话比巴掌更疼,比刀子更利: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妙妙不会死你怎么不去死。
苏母正常的时候是无视她,但每次苏母发病时如果苏婉恰好在她视线范围内,她就会歇斯底里地尖叫:滚!我不要看见你!
三兄弟中只有苏宴没有动过手,但他的冷漠比暴力更可怕,他看苏婉的时候,目光穿透她,落在身后的墙上,那种你不存在的姿态,比任何拳头都更加刺骨。
十年了,苏婉就这么活着。不是没想过逃,可她没有钱,身份证也被苏父扣了起来,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可以投奔的地方。
她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很脏,空气稀薄,可笼子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更加可怕。
就是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傍晚,热搜的消息像一颗炸弹落进了苏家。
苏墨最先看到的。
他窝在自己那间用帘子隔出来的小隔间里,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无意间点开了热搜榜,第一条——
#全省双状元是青梅竹马恋人#
他本来只是随手一点,可当他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苏妙妙。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杏眼弯弯,笑容明艳。她坐在一个清冷俊逸的少年身旁,两人十指相扣。
苏妙妙,748分。全省理科状元。苏氏集团千金。
同名同姓,同样的年纪。
如果妹妹还活着,今年也是十八岁,也应该参加高考了,也许她也会考出一个很好的成绩,也许她也会笑得这么灿烂,也许……
没有也许了。
她的在是十年前就被掐灭了,她是被他们逼死的。
苏墨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手机一声从手中滑落摔在了地上。他蹲下来去捡,可手抖得根本握不住,试了三次才勉强将手机攥在掌心,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意烫得他不停地眨眼。
妈……他张了张嘴,声音碎成了气音。语气说是在叫客厅里的苏母,更像是无助脆弱时下意识求救。
但没有人回应他。
他攥着手机踉跄地走出隔间,来到客厅。
苏辰正歪在沙发上喝啤酒看电视,苏父坐在老位置上对着半瓶白酒发呆。苏墨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屏幕举到了苏辰面前。
苏辰看了一眼。
手里的啤酒罐一声被攥扁了,啤酒沫从罐口喷溅出来,淌了他一手。他的脸在那一瞬间扭曲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有人往他心口上浇了一壶滚烫的油,疼得五官都变了形。
……苏妙妙?他的声音粗砺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苏父听到这个名字,手里的酒杯的一声落在了地上,碎了一地。他一把夺过苏墨的手机,屏幕上那个笑容明艳的女孩刺得他眼睛生疼。
苏妙妙。748分。全省状元。苏氏集团千金,青梅竹马恋人。
如果当初没有收养苏婉,如果没有因为苏婉而伤了女儿的心,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指责女儿,如果女儿还活着,这一切,本该是他的女儿可以拥有的人生。
如果妙妙还在……苏父的嘴唇在剧烈地发抖,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一截一截地掰碎了,如果她还在……她也十八了……她那么聪明……说不定也能考状元……也能上最好的大学……就算考不上也没关系……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他说不下去了。
酒杯的碎片扎进了他赤裸的脚底,鲜血渗出来,他浑然不觉。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面部的每一条皱纹里都填满了悔恨。他捂住了脸,肩膀猛烈地耸动起来。
不是哭,比哭更痛。是一种从五脏六腑里挤压出来的、无声的、窒息般的悲恸。那种悲恸里掺杂着铺天盖地的自责和悔恨。
苏母不知什么时候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她像游魂一样飘到了客厅,目光无神地扫过众人,然后落在了苏墨手中的碎屏手机上,屏幕还亮着,那个笑容明艳的女孩对着她笑。
妙妙……她呢喃着,伸手去摸屏幕上那张脸,指尖碰到冰冷的玻璃。
妙妙应该也这么大了……应该也参加高考了……妙妙那么乖那么聪明……肯定也能考很好很好的大学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像是一个在梦游的人喃喃自语。
然后,毫无征兆地——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炸开在逼仄的客厅里。苏母猛地将手机摔在地上,整个人蹲下来抱着头,发出了野兽般的哀嚎。
是你害的!!是你这个害人精害的!!如果不是你,我的妙妙现在也应该在参加高考,妙妙!我的妙妙!
她的目光穿过泪水,穿过客厅,穿过厨房敞开的门,最终定格在了灶台前那个正在洗碗的、瘦削的身影上——苏婉。
苏辰几乎是同一时间弹了起来,三步两步冲到了厨房门口。
他的眼睛通红,不全是因为酒精,更是因为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炸开后引爆的、铺天盖地的悔恨和暴怒。他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个可以承受这份暴怒的对象。
而这个对象,十年来从未变过。
苏婉!
苏婉的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她缓缓转过身,面色苍白,手里还端着一个没洗完的碗。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苏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和攥紧的拳头,她太熟悉了。这是年来她见过太多次了,多到已经能精准地判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哐——!
苏辰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碗,狠狠摔在了地上。碎瓷片飞溅到苏婉的脚面上,她吃痛地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灶台的棱角上,硌得她闷哼了一声。
都是你!是你害死了妙妙!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他尖锐的骂声伴随着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苏婉身上。
苏婉没有尖叫也没有哭,她早就学会了在这种时候沉默。任何辩解、求饶或者哭泣都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暴打。她垂着头,咬紧了牙关,将自己缩成尽量小的一团。
苏辰还想继续动手,被刚走到厨房门口的苏墨一把拉住了胳膊。
二哥!够了!苏墨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可他死死地拽着苏辰的手臂不让他再打下去,打她有什么用?打她妹妹就能回来吗?
苏辰猛地甩开他的手,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他盯着蜷缩在灶台角落里的苏婉,眼中的恨意和痛苦搅在一起,最终化成了一声沉闷的、近乎崩溃的怒吼。
他一脚踢翻了垃圾桶,转身冲向了阳台。几秒后,打火机的一声响了,然后是他猛烈的、一口接一口的抽烟声。
苏宴始终没有出现在厨房。他靠在客厅的墙角,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同样停留在那条热搜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边框,指节泛白,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良久,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如果有人在那一刻凑近去看,就会从他翕动的唇形中读出两个字——妹妹。
没有人回应他。那个会笑着跑过来回应他的人,早在十年前就不在了,她不要他们了。
客厅里只剩下苏父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苏母蜷在角落里的低低呢喃声、和阳台上苏辰一口接一口、仿佛要把肺都抽烂的烟雾声。
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走调的、永远奏不完的哀歌。
苏婉蜷缩在厨房的角落里,一动不动,眼睛却透过厨房门口的缝隙,瞥见了摔落在客厅地板上的那部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但还亮着,上面的那个女孩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明艳,那么理所当然。
而她竟然也叫“苏妙妙”。
千亿千金、全省状元。颜值出众。青梅竹马的恋人。万众瞩目。闪光灯下众星捧月的公主。
她的眼中不可抑制地涌上忮忌。
又是一个“苏妙妙”,又是一个苏妙妙。是不是所有叫这个名字的人,都生来就被命运偏爱?有钱、有才、有貌、有人爱
而她呢?
她蹲在一间破旧公寓的厨房角落里,身上满脸上带着巴掌印,脚面上淌着血,衣服上溅着洗碗水。她没有钱,没有自由,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在乎她是死是活。她连这个家里最不起眼的一只蟑螂都不如,至少蟑螂可以自由地爬。
凭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平。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忮忌苏妙妙,她和自己毫无关系。
但是一回事,是另一回事。
忮忌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你知道它不对就消失。它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每当她看到别人拥有她没有的东西时,它就会抬起头,吐出信子,朝她的心脏狠狠咬上一口,特别是那个人还叫“苏妙妙”。
苏婉慢慢地、机械地站起身来。她弯腰,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如果不收拾,等苏家人缓过来,等着她的又是一顿打。
碎片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了白色的瓷片上。
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