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猎猎，卷起石阶上的落叶打着旋飘向远方。
陈光看着眼前这位太上天宗道子，面色平静，目光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味。
他那双眸子如同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却让玄明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说完了？陈光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山门前的广场，说完了就别挡路。否则，我不介意在去唐家之前，先替你活动活动筋骨。
此言一出，山门前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何庆樱站在陈光身侧，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她太了解自家师兄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在东海时他能瞬杀五重天的中位圣人，眼前这位太上天宗道子再强也不过洞天五六重天的境界，即便在圣城天骄榜上排得上号，在陈光面前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住。
禁忌之帝，可不是说说的，这是古往今来堪称至强的领域。
夜云青站在一旁，面色清冷如常，没有任何要开口的意思。
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在陈光与玄明之间淡淡扫过，便收了回去，仿佛眼前这一幕不过是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
她了解陈光的性子，也知道他的实力，既然他开了口，便自有把握。
她，相信他。
玄明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仿佛被冒犯却又不屑于发作的从容：陈师弟初来乍到，可能不知道太上天宗的规矩。这里是圣城，不是东海的蛮荒之地。
你今日在南亥门闹出的动静已经够大了，若是再在我太上天宗门前动手，只怕至尊府那边也不会坐视不理。
陈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玄明见他没有接话，以为自己的话起到了作用，索性将姿态放得更高了些：更何况，云青圣女是我太上天宗的人，你一个外人，堂而皇之地将她带走，未免有些不把我太上天宗放在眼里。
他的目光在夜云青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倾慕与占有欲，随即又收回，重新落在陈光身上。
夜云青面色清冷，如同覆了一层薄霜，却始终没有开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黑金战裙在暮色中微微摆动，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玄明见她不说话，以为她默认了自己的说法，心中愈发笃定。
陈光，你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凭什么与云青师姐同行？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我玄明身为太上天宗道子，背后有近道者古祖撑腰，天资在同辈中数一数二，哪里配不上她？而你……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龙象陈家？我从未听说过。圣城中大小世家数千，但凡有些底蕴的，我都心中有数。你这个姓氏，还真是第一次见。
陈光终于笑了，是被玄明的愚蠢逗笑的。
他转头看向夜云青，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师姐，这位玄明道子平日里也这么……自我感觉良好？
夜云青终于开了口，声音清冷如水：他平日不这样。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大约是今日受了些刺激。
玄明的面色微微一僵，夜云青这句话听着像是在替他解释，实则轻描淡写地将他的行为定性为受了刺激的失态，连正眼评价都算不上。
他咬了咬牙，向前迈出一步，直视着夜云青那双清冷的眸子：云青师姐，你应当知道我的心意。我成为太上天宗道子以来，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唯独对你……
夜云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波澜，也没有温度。
那目光仿佛在说：你继续说，与我何干？
玄明被她看得心头一紧，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你与这个姓陈的走得太近了。我不明白，一个来历不明、在南亥门惹是生非的外人，到底哪里比我强？为何你宁可与他同行，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山门前的风在这一刻停了下来，落叶停止了翻卷，远处试剑峰上的剑鸣声仿佛也消失了一瞬。
夜云青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清冷：玄明，我夜云青与谁同行，是我的事。你作为太上天宗道子，应当明白有些话不该说，有些人不该念。
她的语气平淡如水，却如同一把无形的冰刀，将玄明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玄明的面色微微涨红，他转头看向陈光，眼中那抹温和已经被炽热与不甘取代：陈光！你若真有本事，可敢与我上太上生死台一战？
若我输了，今日之事我便不再过问，你想去哪便去哪。若你输了，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不如我，然后滚出太上天宗，永远不要再接近云青师姐半步！
太上生死台，太上天宗最古老的擂台，其上刻满了历代先贤的法则烙印，可容纳近道之下的任何战斗。
一旦登台，便不分生死不罢休。
何庆樱轻轻捏了捏陈光的手，眼中的意思很明确：师兄，直接打死他。
陈光没有回头看她，却已经读懂了她的心意。
他看向夜云青，语气平静：师姐，太上生死台，我可以上吗？
夜云青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在陈光与玄明之间淡淡扫过，落在陈光身上时，那双清冷的眸子中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
可以。她说，声音依旧清冷，却没有了方才对着玄明时的距离感，太上天宗的规矩，生死台不分身份，只要双方同意便可登台。
她看向玄明，语气淡了几分：玄明，你确定要登台？
玄明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出夜云青话中那若有若无的劝诫，怕他被一拳打死在擂台上。
他冷笑一声：怎么，师姐怕他不敢？
夜云青没有再说话，只是退后一步，将场地让了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陈光身上，一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一闪而逝。
大宇宙当代年轻一辈，当以他这位师弟为尊！
哪怕玄明立地成圣，怕是也要被陈光给打死。
玄明转身朝着太上天宗深处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高声喝道：今日，太上天宗道子玄明，在太上生死台挑战龙象陈家陈光！诸位同门若有兴趣，可来观战！
他的声音在太上天宗的山门间回荡，很快便引来了数十道好奇的目光。
有人御剑飞来，有人踏着流光落地，不过片刻功夫，山门前的广场上便聚集了上百名太上天宗的弟子与长老。
玄明道子要挑战谁？
龙象陈家？没听说过这个世家啊。
听说是云青圣女带来的客人，在南亥门那边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消息如同水面上的涟漪，以山门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有三五道强大的神念自太上天宗深处探出，带着审视与好奇，落在了陈光身上。
太上生死台位于太上天宗正中央的一座独立山峰之上，通体由暗青色的磐石铸就，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法则纹路。
擂台四周悬浮着数十面古老的铜镜，每一面都映照着擂台上的景象，将战斗实况传递向太上天宗的各处角落。
陈光站在擂台的一侧，衣袍在风中微动，面色平静如初。
玄明站在擂台另一侧，玄青道袍猎猎，周身道则气息已经催发到极致。
他的眼中燃烧着战意与不甘，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对面的陈光。
陈光，今日我便让云青师姐看清楚，谁才是配得上她的人！
话音落下，他周身道则猛然炸开，如同一颗星辰在擂台上爆发出炽烈的光芒！
那纯粹而凝练的道则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流光，朝着陈光面门直直轰去。
这一击的威势，已足以扫落域外星辰，让大成王者都要心惊胆战！
太上天宗当代道子的全力一击！
擂台下方，上百名太上天宗弟子屏住了呼吸，一位位长老目光紧紧锁定擂台之上。
然后，陈光动了。
他只是抬起右手，伸出一根食指，轻轻向前一点。
那道足以横扫域外星河的流光，在他指尖前无声崩解，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那画面极为诡异——如同汹涌的怒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堤坝，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玄明瞳孔骤缩，面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第二个动作，便感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自前方传来。
他的周身道则如同纸糊般寸寸碎裂，胸口仿佛被一座太古神岳轰然撞中，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生死台的边缘，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擂台下方，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太上天宗的弟子们瞪大了眼睛，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有人手中的法器直接掉在了地上。
一位长老手中的拂尘无声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从玄明出手到落败，不过一息。
夜云青站在擂台边缘，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清冷的眸中没有丝毫意外。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何庆樱站在她身旁，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陈光收回右手，依旧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
他低头看着瘫倒在擂台边缘的玄明，语气平淡：还要继续吗？
玄明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道则已经被那一指震得几乎崩溃，浑身骨骼如同散架一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死死盯着陈光，眼中满是不甘与屈辱，但却在这一瞬间，陈光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玄明体内深处，有一股极其隐晦的力量在那一指之下波动了一下，如同一头沉睡的凶兽被惊醒，散发出一缕让陈光都感到微微心悸的气息。
那气息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但陈光确信自己没有感应错。
那是什么？
玄明的体内，似乎藏着某种远超他自身层次的力量，却不知道为何没有被激发出来。
陈光目光微凝，却没有多问。
他迈步向前，走到玄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睥睨：认输，我不杀你。
玄明咬着牙，青筋暴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陈光准备履行生死契约，将眼前之人打死时，一道古老而深沉的气息自太上天宗最深处升腾而起，如同一尊沉睡无尽岁月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生死台上方响起，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叹息：年轻人，手下留情。
陈光抬头望去。
太上天宗最深处的那座山峰之上，一道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面容苍老得看不出年纪，周身却没有丝毫气息外放，如同一个寻常的老妇。
观战的弟子长老眼中满是惊骇之色。
来人可是一位活了漫长岁月的近道者，是太上天宗的古祖之一，玄明道子的祖母。
道号太真，被称作太真准至尊。
没想到这位被惊动了。
陈刚收回手，目光平静地与那位老妪对视，没有说话。
老妪的身影在虚空中一步跨出，便已经出现在生死台之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玄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看向陈光，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人，老身替这不成器的孙儿向你赔个不是。今日之事，是他过分了。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老身听闻你在东海斩了三位近道者，连衍宸那老东西都铩羽而归。老身这点微末道行，就不在你面前献丑了。
此言一出，生死台下方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攥紧。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骤然爆开的喧哗。
斩……斩了三位近道者？！
一位老长老手中的拂尘彻底脱手，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擂台上那道年轻的身影，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第二句话来。
东海三仙道……那三位仙尊不是近道者吗？！前些日子听说东海出了大事，我还以为是某位不朽势力的古祖携带至高道兵出手了……
是他？！他一个人杀的？！
那可是近道者啊，半只脚跨入至高的存在……
我前几日还在殿中与同门说东海之事是我人族多座不朽势力出手震慑，今日古祖亲口说是他斩的……
一位年轻弟子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传言，却又无法质疑说出这话的人的身份。
而那些先前还面带审视的长老们，此刻一个个面色变幻不定，目光落在陈光身上时，已经带上了深深的忌惮与敬畏。
至于瘫倒在擂台边缘的玄明，他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种近乎崩溃的苍白。
三位近道者……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才多大年纪……
他猛地抬头，看向夜云青，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否认的痕迹。
但夜云青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清冷，没有任何要反驳的意思。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要沉重。
玄明的心，如同被人攥住了一般，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从他得来的消息，陈光只是斩了几尊半圣罢了，哪怕迈入神话领域，但有没有晋入洞天秘境还难说。
以自己的实力，应该不是问题。
他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来历不明不知天高地厚配不上云青师姐。
每一个字此刻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方才挑战的，是一个亲手斩杀了三位近道者的存在。
而他，竟还觉得自己的实力能够与对方一较高下。
玄明低下头，双拳死死攥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妪没有理会台下那些纷乱的目光，枯瘦的右手轻轻一翻，一枚泛着温润光泽的玉简浮现于掌中：此物乃是太上天宗一位祖师留下的太上天经感悟，记载了三式至高秘术。虽只是感悟，却已足以让圣境的修士参悟终身。算作老身给玄明的赔礼，还望你莫要与他计较。
陈光目光落在那枚玉简上，感受着其中流转的那种清冷如月的道韵。
那是太上之道独有的气象，超然物外，不为万物所动，与夜云青兼修永夜神典后所带有的浩瀚如夜截然不同。
确实是《太上天经》的真意，虽然只有淡淡几缕，但他掌握过多部至高古经，对这个层次的功法气息极为熟悉。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道：前辈客气了。玄明道子虽出言不逊，但并未伤及晚辈，前辈无需如此。
老妪摇了摇头，将玉简轻轻一推，玉简便自行飞入陈光手中：收着吧。老身教孙无方，这点东西算不了什么。更何况。
她看了一眼夜云青，眼中带着一丝深意，你与云青那丫头关系匪浅，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陈光没有再推辞，拱手道：多谢前辈。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位深不可测的近道者，又是师姐的长辈，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老妪微微颔首，袖袍一卷，将玄明收入袖中。
她看了夜云青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却什么都没有说，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太上天宗深处。
生死台上，只剩下陈光与夜云青、何庆樱三人。
山风重新吹起，将擂台上残留的灰尘卷向远方。
夜云青走上擂台，在陈光身边站定，看着玄明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他体内有一股很奇怪的力量，我早些年便察觉到了。
陈光微微点头：我也感觉到了。那力量……不像是他自己修炼出来的。
夜云青看了他一眼，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只是道：先不管他。走吧，去唐家。
三人走下生死台，在数百道复杂的目光中，穿过太上天宗的山门，朝着圣城西城的方向走去。
而太上天宗当代道子被一指点落生死台的消息，正在以比风还快的速度传遍整座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