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思闻言双目微亮,
却依旧不肯全然相信,谨慎追问:
“兄长何出此言?
武周乃是我武家社稷,
储位本该归于武氏。
眼下虽变数丛生,也不能轻言放弃,
莫非,兄长是听闻什么风声,故而心灰意冷?”
“风声听过不少,只是我已然看淡。”
武承嗣语气平淡,话锋一转,目光落向武三思,
“梁王可与我不同。
你机敏通透,长袖善舞,
善于周旋朝臣,遇事懂得进退权衡,
才干远胜于我。
倘若由你挺身而出,奋力一争,
未必没有机会。”
武三思称呼他兄长,
他却故意要喊梁王,
这一声“梁王”听似合乎朝堂礼制,
却生生隔开堂兄弟之间的情分。
武承嗣就是要借着这层刻意而生的距离感,
令武三思暗自揣摩,
他武承嗣没能夺得储位,心中终究存有不甘、存有芥蒂,
不愿再以手足密友相待。
如此一来,武三思只会认定,
这番举荐,是他认清自身无望之后无可奈何的退让,
而非预先布下的圈套。
武承嗣面上神情不动,
依旧带着久病缠身的倦怠落寞,
任由这一声生疏的称呼在屋中静静回荡,
静待武三思细细品味其中意味:
“若是梁王有意角逐储位,
我愿意倾尽过往积攒的人脉,
全力相助于你。”
武三思闻言,
果真切切实捕捉到这份转变,心头微一沉吟。
兄长素来执着储位,拼杀数年,
如今功败垂成,
心底存有郁结、刻意疏远,
亦是人之常情。
这般想来,他主动推举自己一事,
反倒愈发显得可信,
武三思心中震动,依旧尚存提防,继续层层试探:
“兄长当真愿意扶持于我?
你苦心经营数年,
如今拱手将机会让给我,
此事太过出人意料。
堂兄不妨直言,其中可有别的谋划?”
武承嗣淡淡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如今一身病痛,再无宏图远志,所求不过安度余生。
倘若梁王能够成事,武氏基业得以永续,
于我而言亦是好事。
我何苦再执着于遥不可及的储位,
白白耗尽心血?”
听闻武承嗣有意放弃储位之争,
武三思心中波澜翻涌,狂喜之余,
心底的审慎与疑虑却半点未消。
他太了解武承嗣。
数年以来,
这位堂兄视储位为毕生执念,
步步钻营、寸土不让,
为了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不惜屠戮宗亲、构陷朝臣,执拗到近乎偏执。
如今骤然轻言放手,
还要倾尽全力扶持自己,
这般翻天覆地的转变,太过蹊跷,太过反常。
天下从来没有拱手相让的权柄,
更没有无故的成人之美。
武三思压下眼底的炙热,
面上故作谦和,语气裹着层层试探,
半信半疑、步步求证:
“兄长此言,实在出乎我意料。
你半生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所求无非武氏正统、储位归宗。
数十年执念深重,
岂能因几句病痛之语,便尽数放下?”
他微微前倾身形,
目光紧紧锁在武承嗣脸上,
不肯放过对方一丝一毫的神色破绽:
“往日朝堂纷争,
兄长次次身先士卒、寸步必争,
朝野谁不知你问鼎之心?
如今李显归洛、李氏声势复起,
正是局势最微妙、最关键之时,
兄长偏偏抽身退步,反倒倾力助我。
恕三弟愚钝,实在猜不透堂兄的深意。
莫非……是陛下暗中授意?
还是兄长另有筹谋,假意退让,
实则想借我之手试探朝局、替你挡下前路风波?
待我与李氏争斗两败俱伤,
兄长再坐收渔利?”
武三思步步逼问,
他心中贪念滔天,
极度渴望得到武承嗣的人脉与势力加持,
可越是唾手可得的良机,
他越是不敢轻信,
生怕这是武承嗣设下的陷阱,
自己贸然入局,最终沦为棋子、为人作嫁。
武承嗣静静听着,
面上不见半分恼色,
眼底唯有一片温和怅然,
仿佛真的被经年病痛磨平了所有棱角野心。
心中却是冷笑不止,洞若观火。
他比谁都清楚,
武三思心性浮躁、急功近利,
根基浅薄不说,空有野心,却并无远谋,
纵有自己倾力扶持,
对上根深蒂固的李氏正统、民心所向的储局,
终究是徒劳无功。
武三思的争储之路,
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镜花水月、败局已定。
可正因如此,他才要假意成全、真心扶持。
姑母算计一生,
利用自己,
待大局稳固,便轻飘飘一句“无立武储之心”,
碾碎自己的希望,
她想落得君臣和睦、朝野太平?
想得倒是轻巧!
既然他半生痴念成空、一身污名难洗,
那便谁也别想顺遂如意。
他要借武三思的野心再起武氏纷争,
让李武两派再度对峙拉扯,
让朝野储议风波滔天四起,
彻底打碎武曌平稳交割江山的盘算。
心念既定,武承嗣抬眸轻叹,
语气真挚恳切,带着久病之人的倦怠与释然,
字字发自肺腑,毫无半分虚假破绽:
“梁王多虑了。
我若有半分算计,何须等到今日?”
他抬手轻按胸口,故作气力不继之态,眉眼间满是疲惫落寞:
“我近年沉疴缠身,日夜心悸难安,
的确早已是心力耗竭。
昔日争储,是念武周江山来之不易,
理应武氏承继。
可辗转多年,朝堂博弈、宗亲内耗、日夜忧惧,
早已掏空我所有心神。
我何尝不知,
李显归洛,李氏正统复兴,
局势于我愈发不利。
我年岁渐长、身衰力竭,
再无锐气与精力与李氏周旋,
再无力扛下这万里江山的重担。
与其困守执念、徒劳挣扎,
最终落得身败名裂、一无所获,
不如坦然放手。”
他目光诚恳望向武三思,语气笃定郑重,句句推心置腹:
“可我武氏基业,
不能就此拱手让人。
我不行,不代表武氏无人。
梁王你聪慧机敏、能屈能伸,
善于笼络朝臣、周旋各方,
气魄才干远胜我数倍。
你尚且年盛、锐气正盛,尚有一搏之力。
我半生经营的朝堂人脉、积攒的宗室势力,
留着于我已是无用。
若是能尽数助你成事,
让武氏香火永续、社稷不失,
也算我半生筹谋,终有归宿。
我今日所言句句属实,
绝无半分算计,更无私心。
你若愿争,我便全力相助,倾我所有,为你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