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李旦身居东宫,终日垂眉敛目,
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茶饭懒进,常独自静坐出神,
半点意气都无。
韦团儿日日近身伺候,
瞧着他这般郁郁寡欢,
心中疼惜,
几番犹豫煎熬,终究按捺不住,
悄悄将刘氏与窦氏私下行巫蛊厌胜,暗中诅咒武曌,被武曌秘密送出宫的秘事,
尽数说与李旦知晓。
话一出口,韦团儿知道自己违逆了武曌的旨意,
私泄宫闱重案乃是滔天大罪。
她自知难逃重罚,自尽身亡。
事后宫中上下只敢私下窃窃传言,
皆道韦团儿触怒圣颜,是被武曌下旨赐死,
这件事的内里原委,
就此掩在了深宫流言之下。
长寿二年,正月初十。
新岁元日的喜气尚未散尽,
洛阳皇城的凛冽寒意却丝毫未减。
自刘氏、窦氏二妃悄无声息殒命深宫,
韦团儿自戕之后,
东宫便成了整座皇城最沉寂,最压抑的囚笼。
朝野之中,有两人心系李唐旧祚、忧念皇嗣安危,日夜难安。
一个是裴匪躬,
久居朝堂,历仕两代,
亲眼见证山河易主、社稷改姓,
心中始终恪守唐氏君臣本分。
一个是范云仙,随侍宫闱多年,
亲历废立风云,
深知女皇年事渐高、武氏宗亲权焰滔天,
眼看李氏岌岌可危,
心底忧愤日积,再难坐视。
二人往日因公事多有交集,新岁以来,数次私下偶遇,
谈及朝局现状,每每相对唏嘘、忧心忡忡。
认为女皇年岁日长,精力不复盛年,
却依旧独揽乾纲、猜忌深重;
武氏一族子弟攀附权柄、盘踞朝堂,
声势愈发煊赫,尤以魏王武承嗣为最。
且武承嗣觊觎储位日久,
结党营私、笼络朝臣,
只待寻得契机,便想一举取而代之。
裴匪躬与范云仙目睹社稷倾颓、皇嗣困厄,痛心疾首,
万般焦灼之下,终是决意铤而走险。
二人心中忧虑,
如今皇嗣幽居深宫,与世隔绝,
定然是不知朝外波诡云谲、武氏狼子野心,
更不知自身处境已是危如累卵。
若皇嗣一味隐忍消沉、束手待毙,
他日必遭武承嗣构陷惨死,李唐将真正的彻底覆灭。
是以二人商定,
借宫禁新年值守疏漏之机,私赴东宫,
密谒皇嗣,苦言劝谏,
盼他能振作心志、暗藏锋芒,
守得李氏一线生机。
是日午后,寒云蔽日,
东宫檐角的铜铃在朔风中瑟瑟轻响,
整座宫殿寂静得落针可闻。
李旦一身素色常服,独坐窗前,眉目沉郁,神色倦怠。
数日以来,他深陷丧妃之痛,
更囿于母子隔阂、皇权重压,
终日闭门静坐,不言不语、不悲不怒,
将所有心绪尽数压于心底。
他愤怒母亲手段凛冽、帝王无情,
愤懑深宫险恶、身不由己,
却又觉得无能为力。
正当他神思恍惚之际,
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之声,
李旦微微抬眸,眼底掠过讶异,
轻声开口,声线低沉沙哑:
“何人?”
殿门被轻轻推开,两道身影躬身而入,
垂首敛容,步履谨慎,
周身皆是掩不住的惶急与赤诚。
正是裴匪躬与范云仙。
二人入殿之后,即刻回身掩紧门窗,
确认四下无人、无耳目窥探,
方才缓缓直身,对着上座的李旦深深叩拜,
行君臣大礼。
“臣裴匪躬,拜见殿下。”
“臣范云仙,拜见殿下。”
两声拜谒,沉稳又酸涩,打破了东宫连日的死寂。
李旦望着二人,眼底讶异更甚,
心中瞬间掀起千层波澜,又迅速归于沉静。
他认得眼前二人,裴匪躬历任要职,清正刚直,是旧臣中的忠良之士;
范云仙久侍宫闱,素来谨守本分,亦非趋炎附势、妄生是非之人。
他抬手虚扶,语气平淡,
却暗藏无奈:
“二位快快请起,夜深宫禁寒凉,
这般踏夜赶来,不知所为何事?”
二人顺势起身,裴匪躬面色沉肃,
拱手躬身,语声压得极低,字字重若千钧:
“殿下,臣等此番深夜闯宫,
实有关乎社稷江山、宗庙存亡的天大要事,
必须面见殿下密议,不敢稍有耽搁。”
李旦闻言心头一紧,
岑长倩、格辅元一众旧臣惨死的景象骤然翻涌眼前,
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强压惊惧,
语中满是忧惧疼惜:
“二位大人何苦冒此奇险?
如今陛下独掌朝纲,专行独断,
最忌朝臣私下与我往来。
先前岑长倩诸公,
便是因暗中与我通联遭构陷身死,累及宗族。
你们这般贸然前来,稍有不慎,
便是满门祸事,我心中实在不安。”
裴匪躬抬眸望向清瘦憔悴、意气消沉的李旦,
眼底瞬间涌上酸涩恳切之色,拱手沉声道:
“臣自然知晓。
今酷吏当道、法网森严,
私谒皇嗣,轻则罢官夺职,
重则身死族灭,臣岂会不知凶险?
只是臣食李氏俸禄、受先帝恩重,
世受唐恩,不敢忘本!
如今朝局倾颓、社稷飘摇,
臣若惜一身祸福、畏一时生死,
缄口不言、坐视不管,
便是愧对先帝、愧对李氏江山!”
范云仙常年身处宫闱,所见所闻,
皆是武氏弄权、李氏受压的乱象,
此刻眼眶微热,语气满是忧愤:
“殿下,臣身居禁中,
日日侍奉宫阙,比外臣更知当下危局。
陛下春秋日高,近年猜忌愈重、御下愈严,
然精力终究不复往昔。
朝堂之上,武氏宗亲盘踞要津、把持权柄,
气焰熏天,无人能制!
诸王、武氏子弟结党成群,
排挤李唐旧臣,打压宗室势力,
朝野忠良,或贬或杀,所剩无几!”
李旦端坐榻上,指尖微微蜷缩,
面上强撑着一派平和,
心底早已翻涌成苦海,
万般滋味缠作一团,压得他喘不过气。
耳边范云仙字字泣血的剖白,
句句都戳在他心上,
一股深重的愧疚先漫了上来。
他暗自思忖,
若不是自己身处这风口浪尖,
岑长倩等一众忠臣又何至于遭祸身死;
若不是他空有宗室名分,却无力庇护朝臣,
武氏诸人也不会这般肆无忌惮倾轧忠良。
眼下朝堂凋零、宗室受欺的残局,
根源似乎全系在他一人身上,
这份自责沉甸甸坠在胸间,叫他心口发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