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几经辗转，最后落到了女警马欣的手上。其实按分工，这类劳动纠纷引发的求助本该由老民警赵磊处理，他处理这类案子经验足。可同事们见唐文抱着孩子，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说起事来声音都发颤，情绪激动得随时可能哭出来，想着女同志心思细，沟通起来或许更方便，便把这事调给了马欣。
马欣昨天刚接手案子，还没来得及仔细梳理——她手头正盯着一个跨省诈骗团伙的案子，光是整理卷宗就忙到了后半夜，脚不沾地的。今早刚想腾出空来翻一翻唐文的材料，对这对母女的遭遇还有些印象：丈夫工亡，公司拒赔，孤儿寡母走投无路。此刻见唐文在大厅里红着眼圈踱步，时不时抹把脸，情绪越来越激动，便拉着身旁刚从会议室出来的何锋，低声说：“何锋，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对母女，命是真苦。丈夫在仓库出事没了，公司还耍赖不认账，她今天一早就在这儿等了……”
何锋刚开完一个专案会，眉头还没舒展开，听马欣提过这案子，正想上前安抚几句，问问具体情况。没承想唐文像是突然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眼神里翻涌着失望和愤怒，对着马欣就嘶吼起来：“我本来以为你是真心帮我们的，没想到你和那些黑心公司是一伙的！收了他们多少好处？要这么糊弄我们孤儿寡母！我男人死得冤啊，你们就眼睁睁看着我们娘俩活不下去吗？”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袋子朝马欣扔了过来。何锋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却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像堵墙似的挡在马欣身前。只听“哗啦”一声，黏糊糊的暗红色液体劈头盖脸泼了他一身，带着股浓重的腥气——竟是满满一袋刚从肉铺买来的猪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警服前襟瞬间被染得一片狼藉。
周围的民警见状都围了过来，有人赶紧上前想按住情绪激动的唐文，怕她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事。何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指尖沾着滑腻的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那点不适，沉声对同事们说：“别动手，她也是急坏了。小张，把她们母女请到会客室，倒两杯热水，我亲自去问问情况。”
唐文刚才也是急红了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没人帮我了”。此刻见自己泼的是个穿警服的领导，怀里的李叶被这阵仗吓得“哇”地哭了起来，小手紧紧搂着妈妈的脖子，哭得浑身发抖，她才后知后觉地慌了神。“对、对不起……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句完整的话，眼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恐惧。
马欣赶紧扶着何锋的胳膊，急道：“你没事吧？满身都是血，快去洗洗换件衣服！我先去处理这边。”
何锋摆了摆手，脱下沾满猪血的外套，露出里面深色的警衬。虽然领口和袖口也溅了不少污渍，却还算整洁。“我回办公室简单处理下就行，先看看孩子怎么样了，别吓着她。”他瞥了眼抱着女儿发抖的唐文，语气缓和了些，“让她先在会客室坐会儿，冷静冷静，孩子吓坏了。”
马欣点点头，她自己的裤腿上也溅到了些血点，便先去值班室拿湿毛巾擦了擦。
何锋回到办公室，没顾上换衣服，找了块干净的湿毛巾，仔仔细细擦了擦脸和手臂。冰凉的水激得他脑子更清醒了——能让一个带着孩子的母亲，跑到公安局来泼猪血，这里面定然有极大的委屈和误会。寻常人不到万不得已，谁会敢跟公安较劲？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往会客室走。刚到门口，正好遇上也收拾妥当的马欣，两人便一同走了进去。
唐文见何锋进来，赶紧站起身，怀里的李叶还在抽噎，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道歉，何锋先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得像春日里的风：“唐姐，对吧？先别着急，坐下来慢慢说。我是这儿的局长何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有什么事你慢慢讲，只要是合理合法的诉求，我们一定帮你想办法，绝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唐文看着眼前这位被自己泼了一身血，却依旧心平气和的局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原本憋着股劲，心想若是连公安局长都不管，就抱着孩子去市政府门口跪访，不信这世上真没了天理。此刻见何锋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责备，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掉下来，砸在李叶的发顶：“局长……我男人死得冤啊……”
她抽抽噎噎地，把李洋怎么去的建材公司，出事那天仓库里的情况，公司负责人怎么躲着不见，自己这些天怎么找活碰壁、怎么看着米缸见底……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声音哽咽着，好几次都喘不上气。末了，她指着刚走进来的马欣，带着哭腔道：“我昨天来报警，就是这位女同志接的案，可我等了一天没消息，刚才过来想问问进展，就听见她在走廊打电话，好像在跟公司的人说什么‘手续不全不好办’，我就以为……以为她被买通了，才……才做了糊涂事……”
何锋听完，目光转向马欣。马欣连忙解释：“唐姐，您真的误会了。我昨天刚接案，确实给公司人事部打了个电话核实情况，提到‘手续不全’是事实，因为李大哥确实没签合同，这会影响后续认定，但我绝没有帮着他们说话的意思。”她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拿出记录纸，“您看，我这都记着呢，正打算今天去趟公司，找当时在场的工友问问情况，再调调一些人问一问。这案子涉及劳动关系认定，得先找证据，您别急，现在把您知道的工友名字、仓库的位置再跟我说详细点，我这就去查，一定给您一个说法。”
唐文看着马欣手里那页写得密密麻麻的记录，又看了看何锋坦荡的眼神，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委屈。她抱着女儿，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哽咽道：“是我太急了……对不起，刚才泼了你们……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何锋摆摆手，拿起桌上的热水杯递给她：“没事，能理解你的心情。谁遇上这种事，心里都不好受。你先在这儿歇会儿，给孩子喝点热水。马欣，”他转头看向马欣，语气变得坚定，“你现在就去调公司的入职登记、考勤记录，找当时在场的工友做笔录，还有事故现场的情况，务必尽快查清事实。需要协调劳动部门，随时跟我说。”
马欣立刻应声：“好，我这就去办！”拿起文件夹就往外走，脚步匆匆的，带着股不容耽搁的劲儿。
会客室里，李叶哭累了，靠在妈妈怀里，眼皮打着颤。唐文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在地上投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心里头，那片被绝望笼罩的角落，第一次燃起了些许细碎的希望——或许，这一次，真的能为丈夫讨回公道了。
唐文的脸颊泛着愧疚的红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里还裹着没散尽的哽咽，像是被雨水泡透的棉絮，又沉又涩：“马同志，刚才……刚才是我糊涂，错怪你了。”她深吸一口气，才把憋在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我去找李洋公司要说法，前台把我拦了半天，好不容易出来个管事的，说李洋没签劳动合同，系统里压根没他的名字，一口咬定他不算公司员工。就算人没了，也跟他们没关系，一分赔偿都不肯给……”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她捂着嘴，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怀里孩子的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何锋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种企业钻法律空子、欺负外来务工人员的事，最是棘手——没合同，没凭证，受害者往往耗不起时间精力，最后只能吃哑巴亏。他转头看向马欣，眼里带着信任：“这事就交给你处理吧。要是需要人手，直接去找赵磊，让他把小组的人给你调遣。我这边还有个案子要盯，得先出去一趟。”
马欣用力点头，眼里像燃着小火苗。这可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案子，心里憋着股劲，暗暗攥紧了拳头——一定要拿出百分之百的努力，绝不能让唐文失望，更不能让那些钻空子的人得逞。
等何锋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马欣赶紧拉过一把椅子，扶着唐文坐下，语气放得又轻又缓：“唐姐，你别着急，慢慢说。当时到公司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让你看什么文件？哪怕是一句不起眼的话，都可能有用。”
唐文吸了吸鼻子，努力回忆着：“我一进去就问他们要负责人，前台小姑娘支支吾吾的，说领导不在。我就在大厅站着，站了快俩小时，才出来个戴眼镜的男人，三十多岁，说是人事部的王经理。我跟他说李洋在工地上出事了，人没了，他就拿出个厚厚的本子翻了翻，说系统里根本没有李洋的名字，还说没签入职文件，不算他们公司的人……可李洋明明在那儿干了三个多月了啊！每天早出晚归，手上磨的都是茧子，怎么就不算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发颤，怀里的孩子似乎被吓到了，哼唧了两声。唐文赶紧拍着孩子的背，眼眶红得像兔子。
马欣在笔记本上飞快记着，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她点了点头，语气肯定：“我明白了，这事我会仔细调查的，你放心。”
正说着，“叩叩叩”的敲门声响起，赵磊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脸上带着几分凝重：“马专家，这是李洋所在公司的资料。我查了下，这家‘宏图建筑’不是第一次出这种事了。前两年就有个瓦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他们也是用‘没签合同’‘临时工’这些说法糊弄，最后只给了几百块钱了事。受害者大多是外地来的，拖家带口的，没精力跟他们耗在官司上，最后只能认栽。这次估计也一样，怕是很难找到完整的证据。”
唐文一听这话，脸“唰”地白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猛地抓住马欣的手，指节都泛白了：“马同志，这可怎么办啊？难不成我丈夫就这么白白没了，连句公道都讨不到？我们家还有俩孩子要养，小的才刚满周岁啊……”
马欣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坚定得像块石头：“唐姐你先别急。正因为他们不是第一次这么做，才更不能让他们得逞。这次不光是为了李洋，也得为之前那些被欺负的人讨个说法，这事我管定了。”
她的眼神亮得惊人，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唐文看着她眼里的认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熨了一下，莫名踏实了些。她忽然想起什么，脸涨得通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刚才那位男同志……就是何局长吧？我刚才太激动了，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能不能让我跟他道个歉？我还以为他不想管我们的事……”
马欣笑了笑，摇了摇头：“不用道歉，何局长没往心里去。他知道你是急坏了，心里装着事呢。”
唐文这才松了口气，挣扎着就要起身给马欣跪下，却被马欣一把拦住：“唐姐，这可使不得！为民办事本来就是我们的本分。你先回去照顾孩子，等我消息，一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唐文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怀里的孩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办公室的门关上时，她的背影还在走廊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用力记住这个能给她希望的地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马欣翻文件的声音。她拿起赵磊送来的资料，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家公司的漏洞不少，可都藏得很隐蔽，明面上的手续做得滴水不漏。她立刻拿着文件去找何锋。
何锋正在办公桌前看卷宗，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几分专注。见马欣进来，他抬头笑了笑，眼里带着鼓励——他向来信得过马欣的细心和韧劲。
“何锋，”马欣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点纠结，“这事有点棘手。赵磊说他们公司早有准备，专门钻法律空子，怕是不好查。”
何锋放下笔，示意她坐下：“别急，慢慢说。到底是什么情况？”
马欣把唐文的叙述、赵磊查到的旧案一五一十讲了一遍，末了看着何锋，眼里带着点请教的意味：“你经验多，觉得我该从哪儿入手？直接去公司查，他们肯定早有防备；找以前的受害者，怕是也很难联系上……”
何锋其实心里已有了主意，却没直接说，反而问：“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马欣琢磨了会儿，眼睛突然一亮，像是找到了突破口：“我觉得这事不简单，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背后肯定有猫腻。要不……我们派个人伪装成找工作的农民工，混进他们公司或者工地？最好是懂点技术的，能接触到核心的考勤或者工资记录。我们在外面接应，里应外合，说不定能找到他们伪造合同、压榨工人的证据。你觉得这法子可行吗？”
她越说越兴奋，语速都快了几分，眼里的光像星星一样闪。
何锋看着她眼里的神采，赞许地点了点头：“好主意。就按你的计划来，需要什么支持，人手、设备，尽管跟我说，我这边全力配合你。”他顿了顿，补充道，“赵磊手下有个老周，以前在工地上待过，懂行，让他去最合适。”
马欣心里一下子有了底，用力点头：“行，那我现在就去跟赵磊、老周商量细节！”说着拿起文件，脚步轻快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都能听见她带着干劲的脚步声。
何锋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这丫头，总能在看似无解的局里，找到破局的法子。他拿起桌上的卷宗，心里却想着——这次不仅要为李洋讨回公道，更要敲敲那些企业的警钟，让他们知道，钻空子的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