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昭紧随其后,桑榆剑在手中嗡鸣,剑身泛起一层淡红色的光晕。
他第一次真正踏上战场,不是冬穆国妖魔混战那种混乱的遭遇,而是十万对阵、旗帜鲜明的厮杀。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煞气,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炭,但他咬着牙,一步没落下。
秦光王说此地有上古禁制,不能飞行,就算他与师尊皆是凤族,有翅膀也是摆设;亦不能使用瞬移术,只能靠两条腿。
白夷庭冲在最前,东隅剑漆黑的剑身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所过之处,前排的阴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剑气击倒失去行动能力。
——不是杀死,只是让他们不能再阻拦。
阴兵本就是魂体凝聚而成,若下手太重,一旦魂体崩散,便是真正的魂飞魄散,再无转世之机。
白夷庭想着自己这双手已经沾染太多罪孽,不可再错下去。
只要不是威胁他与颜昭性命,倒也不用做得那么绝。
颜昭跟在白夷庭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桑榆剑纵劈,将几名试图从侧翼包抄的阴兵逼退。
此前青风斜曾教过他景霁神尊独创的归闻剑法,此剑法有纵横两套剑诀。
颜昭刚学会纵剑,剑招偏柔中带韧,恰好适合在这种密集阵型中自保。
几剑下来,他渐渐找到了节奏,心跳也从最初的擂鼓般狂跳,慢慢稳了下来。
“师尊,左侧!”颜昭忽然低喝一声,桑榆剑猛地刺出,一道赤色剑气精准地贯穿了一名试图偷袭白夷庭后背的阴将咽喉。
白夷庭头也未回,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错啊,师哥教得不错,颜昭也学得很快。
在白夷庭一行人强势切入的同时,秦光王那边也已动手。
她没有跟白夷庭走同一条路,黑骨巨舰上的孟章话音刚落,她便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幽蓝色的流光,直奔舰首而去。
“拦住她!”孟章怒吼,巨掌一挥,舰身上瞬间升起三道黑色屏障,每一道都由上万阴兵的煞气凝聚而成,坚不可摧。
秦光王看都未看,右手一抬,掌中多了一柄长七尺二寸的镰刃,长柄并非凡木,是千年阴纹墨玉竹。
竹节嶙峋,竹身流转淡淡的幽蓝微光,每一节骨节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冥文,竹节缝隙缠绕几缕银白灵丝。
握处裹着一层凝如薄霜的鲛绡,防滑且能卸去兵器相撞的反震之力。
柄尾嵌着一枚墨色圆珠,是敛息灵珠,平日黯淡无光,催动灵力便会漾开一圈圈淡蓝氤氲。
镰刃如半轮蚀缺的寒月,自柄首斜斜舒展向外弯出一道辽阔弧光。
刀背浑厚,刻满云纹与寂灭道印,纹路深处隐有星点流光缓缓游走;
内侧刃口薄如蝉翼,色呈冷银,不见半点锈迹,锋锐得仿佛能切开流风云雾。
镰尖向后倒勾,锋锐尖利,钩尖垂落一缕细碎冰色灵焰,不焚实物,专削神魂灵元。
一挥镰刃,第一道屏障应声而碎。
第二道屏障后,两名身形高大的旧将同时现身。
一个手持双锤,浑身冒着绿焰;另一个背负长弓,眼中射出猩红的光。
正是野利隐泽座下的三员大将中的两人。
“秦光王,你背叛冥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双锤大将怒吼着冲来。
秦光王连话都懒得回,镰刃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道将那大将直接掀下了舰首,坠入忘川河中。
第三道屏障后,那名背负长弓的大将冷笑一声,弓弦连响七声,七支煞气箭矢呈扇形封死了秦光王所有退路。
秦光王不闪不避,任由箭矢穿透她的身体。
可穿透的,只是一道残影。
真正的秦光王已经出现在那名弓手身后,镰刃举起,直接抵住他的脖颈。
“孟章许了你什么好处?”她声音冰冷。
弓手大将面色涨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冥王……会归来……你撑不了多久。”
秦光王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镰刃往后一收。“恐怕他没有本事回来了。”
弓手大将的脖颈发出一声脆响,随即整个人化作一团黑烟消散。
两名旧将,不到十息,便已解决。
而另一边,赤缘和赤霄也遭遇了第三名大将。
那是一名骑着骨马的将军,手中一杆长枪,枪尖缠绕着惨白色的怨气。
他挡在赤缘和赤霄的必经之路上,冷笑道:“赤缘,你身为九夷山的人,竟帮着秦光王这个逆贼——”
“少废话。”赤缘直接拔剑,暗红色的剑光如血浪般涌出,“你以为老子想管你们幽冥界的破事?要不是白夷庭答应了,老子才懒得趟这浑水。”
赤霄站在他身侧,灰袍不动,长剑未出鞘,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他交给你,两边的杂兵我来。”
赤缘挑眉,“你倒是会挑,把难的都推给我。”
赤霄捋了捋胡须,尬笑道:“老夫年纪大了嘛。”
两人一左一右,瞬间与那名大将战作一团。
……
白夷庭这边,越往中军大营深处,阴兵的密度越高。
到了后来,几乎每前进一步都要斩出数剑。
东隅剑上的白色剑气越来越盛,像是一层实质的铠甲,将靠近的阴兵尽数弹开。
颜昭跟在后面,渐渐感到吃力。
这里的煞气浓度已经远超外围,即便有玄冥战衣隔绝,他的灵力消耗也在急剧增加。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握剑的手开始发酸。
“颜昭昭!”知之忽然拽了拽他的衣角,小脸上满是严肃,“帮知之站防御位就行了。”
颜昭也不逞强,道了一声好,便专注提防试图靠近知之的阴兵。
防御位有了保障,知之直接进去全力战斗模式,一手火铳,一手箭弩,嘴角扬起天真无邪的笑容,小小的身子一跃而起,对着周围的阴兵一顿突突。
颜昭和知之不是第一次合作,但每次都能被他的战斗力惊到,又怕知之进攻太投入,忙提醒道:“知之,小心别误伤了师尊。”
知之得意地扬起小脸,说道:“颜昭昭,知之心里有数。”
“……”颜昭抿唇,每次知之说心里有数的时候都挺玄的,于是冲着白夷庭的背影喊道:“师尊你自己小心知之的炮火。”
白夷庭在前虽忙,却抽空回了一声“知道了。”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白夷庭止住脚步。
前方的阴兵潮水般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宽约三丈的通道。
通道尽头,孟章从黑骨巨舰上缓缓降下,双脚落地时,整个地面都震颤了一下。
他足有三丈高,浑身黑色鳞片在幽冥界的绿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双角如珊瑚般分叉,每一根都缠绕着浓稠的煞气。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不是寻常鬼物的血红或幽绿,而是一种浑浊的、仿佛蒙着一层灰翳的暗黄色,像是两个即将腐烂的太阳。
“白夷庭。”孟章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回音,“上元天界景霁神尊之徒,久仰了。”
白夷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东隅剑斜指地面,剑尖一滴黑血缓缓滑落。“你认识我,看来我的名气不错。”
“哈哈哈哈!”孟章仰天狂笑,“你的名气在我们冥王这里自是不弱,本以为你会是我们的朋友,不成想你也背叛了冥王。”
“不对。”白夷庭神情严肃,纠正道:“我与你们冥王也不过是浅浅认识的关系罢了,谈不上背叛,你别乱说,我还是要脸的。”
孟章一顿,嘴角抽了抽。
——这鸟,脑子有疾啊。
不想再和白夷庭叫阵,怕被气出个好歹来,毕竟他脾气暴。
孟章庞大的身躯异常灵活,一步跨出便是数丈,右拳裹挟着浓烈的黑色煞气,如山岳般朝着白夷庭当头砸下。
白夷庭不闪不避,东隅剑横挡。
“轰!”
一声巨响,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炸开。
颜昭被震得后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耳中嗡嗡作响。
他惊恐地抬头,只见白夷庭脚下的地面已经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痕,而他自己竟被那一拳硬生生压得单膝跪地。
——好强!
东隅剑的剑身与孟章的拳头之间,黑色的煞气与白色的剑意疯狂对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这点本事?”孟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暗黄色的眼中透出一丝残忍的兴味,“不是说你是白凤一族最强者吗?看来传闻是夸大了啊。”
白夷庭缓缓抬起头,额前散落的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看着孟章,忽然开口道:“你体内,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