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咬着牙,踉踉跄跄地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谢战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搭在周旺肩上,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周旺的情况更差一些,他的嘴唇已经紫得发黑,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敲击自己冻僵的大腿,试图恢复一些知觉。
两人站稳之后,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江建国身上。
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情绪。
像是原始人第一次看到雷电劈开大树时的那种眼神,看怪物。
江建国被两道目光盯着,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哎,别这么看着我,好像我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被当成怪物这件事让他很不开心。
谢战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慢慢松开了扶着桌沿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墙上,然后顺着墙壁一点一点滑了下去,最终瘫坐在冰凉的地上。
“看来我们是拦不住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断裂了。整个人好像在这一刻苍老了十岁不止——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鬓角似乎都白了几分,那双一直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某种东西碎了。
那是信念。是他当了半辈子公安,坚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的信念。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些信念脆弱得像一张纸。
周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恐惧中缓过来,但他的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一股怒火。
江建国没有看谢战,而是环视了一圈房间,语气淡然——“红星警署内,包括你们俩目前一共有二十六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清点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只要我愿意,这二十六人瞬间就会变成二十六座栩栩如生的冰雕。”
他的语气淡然到了极点,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中午吃了两碗饭”这样的话一样自然。
没有威胁的意味,没有炫耀的姿态。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周旺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原本还在努力平复呼吸,听到这句话之后,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脖子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江建国!你当人命是什么?!可以被你随手拔掉的野草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回荡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
江建国偏了偏头,看着暴怒的周旺,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退让,甚至没有不悦。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如果世界有意识的话——”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旺的怒火,“人恐怕与杂草无异。不,甚至在世界的眼中,人还不如杂草。”
他的目光透过窗户,投向远方,像是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杂草至少能固土、能养地、能喂牛羊。而人呢?人除了索取、破坏、互相残杀之外,对这个世界做过什么有益的事吗?”
“疯子——你真是疯子!不可理喻!”
周旺一向在警署内部都是好好先生的姿态,跟同事和睦相处,跟邻里客客气气,从来没有跟谁红过脸、拍过桌子。可今日,他被江建国这套视人命如草芥的言论彻底激怒了。
他整个人气得眼眶通红,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手指颤抖着伸出去,几乎快戳到了江建国的脸上。
“你——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上帝?神明?”
“周旺!”谢战沉喝一声,一把将周旺的手拉了下来。他的动作果断而坚决,手掌紧紧攥住周旺的手腕,将他往回拽了一步。
谢战心里清楚——周旺这一下要是真戳到江建国脸上,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刚才他们两个大活人被冻成半截冰雕都毫无还手之力,万一再激怒他,后果不堪设想。
周旺被谢战拉住,还在挣扎,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什么,但已经没有再往前冲了。
谢战松开周旺的手腕,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江建国。
他的语气不算激烈,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江建国,你太傲慢、太自以为是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做最后的规劝,又像是在下某种结论。
“真把自己当成天了?视万物为刍狗?你以为你是谁?”
房间里一片死寂。谢战的话还悬在半空中,像一把没有落下的刀。
江建国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戏谑的笑,也不是轻描淡写的笑,而是一种认真的、近乎坦荡的笑。
“我不是谁。”他终于从椅背上直起身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扣,目光从散漫变得锐利,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我只是我,江建国。”三个字,掷地有声。
谢战和周旺看着一脸认真的江建国,指节捏得发白。
他们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这个拥有着远超他们理解范围的存在——双方的理念已经不在同一个层面上了。
“行了,两位。”江建国忽然收起那副认真的表情,语气重新变得随意起来,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如同一只敏捷的豹子,从椅子上弹起,轻松翻过桌面——
动作流畅得不像是一个人类。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衣角带起一阵冷风,与谢战和周旺擦肩而过,落地无声。
鞋底踩在地面上的时候,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没让你走。”谢战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低沉而压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建国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请你允许。”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平淡而清晰,“我是在通知你。”
说完,他继续向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走廊里,江建国推开探视室的房门,脚步声在狭长的走廊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