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洛芮丝见所有重要事项都已谈妥,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轻轻拍了下手,然后用手撑住桌面,动作稳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脸上依然带着那抹甜美的笑容,但仔细看去,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虽然,我真的很想和各位再多聊一会儿,听听各位的故事,也想说说关于前辈的一些事,” 薇洛芮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是…很抱歉,我现在还有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去处理。”
“如果你指的不是立刻返回学院通知小苏这件事,” 洛羽抬起细长的眼眸,平静地看向站起身的薇洛芮丝,“那么,你所说的重要事情,应该与刚才那场袭击有关,对吗?”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语气冷静地询问道,“过去在塞洛西亚发生的类似集会或抗议活动里,出现过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么?”
薇洛芮丝脸上的笑容暗淡了一些,她轻轻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低沉:“…从来没有过。过去虽然也有冲突,市民们情绪激动时也可能推搡、叫骂,甚至投掷杂物,但像今天这样的……刺杀行为,是第一次。而且,” 她轻咬了下嘴唇,声音变得更低,带着明显的迟疑和困惑,“被科妮娅小姐制服的那个男人…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袭击发生的那一瞬间,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的,不是愤怒和仇恨,而是…一种得逞般的快感…他好像…就是冲着我来的。他来到这里,发动袭击,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抗议’这个行为本身……”
“你的意思是,他是专门盯准了你,或者说,盯准了像你这样前来劝诫、试图缓和矛盾的‘非官方调解人员’?” 洛羽沉声应道。
“嗯,在刚刚骚动发生、爆炸响起的时候,我就让飞蛾们出去探查情况了。”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薇佩丝忽然开口,她侧腹的一只附肢轻轻举起,那只附肢前端,一只近乎透明的的飞蛾正静静停在那里。她平静地望向薇洛芮丝和洛羽,语气平稳,“嗯,根据飞蛾们反馈的信息,爆炸发生在距离佣兵协会大门不足两百米处的一家银行。爆炸物威力不算太大,但制造了足够的混乱,吸引了附近大部分守卫的注意力。而制造爆炸的,大概率也是这群抗议者。”
“嘛……这说不定,正是某些别有用心的家伙,精心设计的一个小剧本呢?”瑟莱雅双臂环抱,慵懒地靠在墙边,嘴角却挂着惯有的狡黠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臂,“比如,故意激化这些原本只是想表达不满的普通民众与官方之间的矛盾,制造流血事件~?”
瑟莱雅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转向一侧的薇洛芮丝,“如果…薇洛芮丝小姐,你今天真的死在这里,或者重伤…一旦消息传开,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她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脸颊,唇角笑意更深,“奥瑞斯特学院会善罢甘休吗?那群可怜家伙的愤怒又会被引导向哪边?官方又会作出怎样的行动呢~?”
“这…就是我所担心的、最坏的结果……” 薇洛芮丝轻叹一声,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摆,“有人想利用这些可怜人的愤怒和绝望,挑起更大的冲突,破坏塞洛西亚,乃至阿塞克目前脆弱平衡的局面。而我和今天的遭遇,可能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但她很快又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行将那沉重的思绪拍散,脸上重新努力挤出那抹灿烂的笑容:“不过嘛,这背后的阴谋和调查,就是那些捕魔司和上面的大人物们需要头疼的工作啦!对于我们这些小小的传信员,还有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来说,这些事情暂时还轮不到我们操心,也基本插不上手啦。”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物,重新看向泽塔等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快,“好啦,那我就先和这个不省心的家伙就先走咯~” 她指了指旁边还在为没见到“偶像”而有点发蔫的莱纳维斯,“我们得去处理一下伤口备案,还有今天袭击事件的初步报告。希望明天上午十点,能在这里准时看到各位!”
薇洛芮丝说着,俏皮地冲着泽塔眨了眨眼,开玩笑道:“说不定,明天还能有幸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泽塔团长本人呢?嘿嘿…我开玩笑啦,那种大人物肯定是神出鬼没的……”
然而,她开玩笑的话音未落——
“呵呵~说不定哦?” 瑟莱雅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慢悠悠地插了进来,“说不定,你面前这位可爱的‘泽羽’小姐…就是‘泽塔’小哥本人呢~?”
“……”
“啊?!!”
……
于是,在瑟莱雅那突如其来的爆料之后,泽塔在薇洛芮丝和莱纳维斯两人那包含着极度震惊、茫然、惊喜、怀疑的复杂目光的死死注视下,最终,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顶着同伴们的注视,解释起了自己是如何因为一瓶药水而变成的女孩子……
……
“哎呀~”返回旅店的路上,瑟莱雅悠闲地将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迈着慵懒的步子。她细长的眼眸若有若无地瞟向走在稍前方的泽塔,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玩味:“泽羽小姐,你看到那位魅魔小哥,在你艰难地解释完‘前因后果’之后,脸上露出的那副表情了吗?”
她故意顿了顿,然后才慢悠悠地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先是像被碎了魔力核一样呆滞,然后是不可置信和混乱,最后变成一种混合着绝望、幻灭和…嗯,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兴奋的复杂表情…啧啧,真是精彩纷呈呢?”
她瞥见泽塔因为无奈而再次轻轻摇头的模样,唇边的促狭笑意变得更深,“嘛…仔细想想,如果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之前搭讪未果、还被对方‘教训’了一顿的漂亮女孩,竟然就是自己一直崇拜仰慕的【男性】偶像本人…这种冲击,恐怕会让人尴尬、后悔得想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把脑袋埋进土里一辈子不出来吧?嘛…想想还有点可怜呢~?”
“瑟莱雅…你就饶了我吧,别再调侃这件事了…” 泽塔听着身后那绘声绘色的描述,只能无力地扶额,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她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刚才没有更坚决地捂住瑟莱雅的嘴。但很快,另一个让她头疼的问题缓缓浮上心头。
“唉…明天见到小苏,恐怕又得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地再解释一遍了…” 泽塔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希望她别变得像莱纳维斯那样吧…”
就这样,一行人沐浴在塞洛西亚午后略显清冷的阳光下,沿着略显嘈杂但秩序已基本恢复的街道,朝着旅店的方向走去。虽然经历了上午的惊险,但得到小苏确切下落的消息,还是让气氛总体轻松了不少。
很快,【苍翼】一行人便顺利地回到了下榻的旅店。在简短的相互叮嘱“好好休息”、“保持警惕”之后,众人便各自返回了自己的房间进行休整。
回到房间后,泽塔便率先走到靠窗的木桌前坐下。她从背包里取出那张边角有些磨损的阿塞克地图,将其在桌面上平铺开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图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泽塔的指尖顺着代表塞洛西亚中心城的标记,缓缓向东移动,最终停留在用深色笔迹重重圈出的、位于领土国东部边境附近的区域——【集中地】。
“明天顺利见到小苏,叙旧和交换情报之后,我们就要立刻着手制定进入【集中地】之后的详细行动计划了。” 泽塔低声道,若有所思地用指尖轻轻敲击着地图上【集中地】的位置,“就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情报来看,【集中地】现在完全被【哈根奴隶集团】控制,阿塞克领主和地方政府对其几乎没有管辖权。并且双方之前很有可能签订了某些协议,我们注定无法得到官方的任何明面支持…”
“但情况也并没有朝我们预想的最坏方向发展。” 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洛羽缓缓睁开赤色的眼眸,平静地接过话头,“至少,哈根在阿塞克的势力范围,发展得还并不是特别大,仅仅局限于东部边境一隅。他们没有,或者说暂时没能,将触角大规模伸入阿塞克的其他城镇。”
她稍稍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泽塔的侧影,继续冷静地分析:“虽然我们首要的核心目标,是搞垮哈根在【集中地】运营的私人银行,掐断其重要的资金链,从而阻止对方将假币和业务进一步扩散到比斯利特王国其他地区。但是,这个目标本身,就决定了我们与哈根集团的正面碰撞不可避免。”
说到这里,洛羽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与冷意:“那个亨利国王…果然不能对他抱有任何期待。他根本没有把我们的协议当作一回事,虽然…现在的确也指望不上那家伙与我们站在同一条线上…”
泽塔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集中地】的标记上划着圈,目光有些飘忽。与洛羽对视片刻后,她将视线缓缓移开,重新落在地图上,指尖点下的力度不自觉地加重了些。
“也许…这次任务,不仅能够打击哈根。” 泽塔的声音很轻,“如果一切顺利,我们或许能从哈根内部,挖出更多被隐藏的信息。比如…” 她停顿了一下,重新回眸看向洛羽,“比如,在比斯利特,在那些贵族和领主之中,到底是谁…一直处心积虑地想要我的命,想要针对【苍翼】。”
“哼嗯…这一切,到时候自然就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