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华苑
一踏进院门,陈欣兰只觉小腹一阵接一阵的坠痛袭来,双腿虚软得几乎站不稳,连忙伸手死死撑住身侧雕花廊柱,大口喘了好几口气。
垂眸往下一瞥,裙摆下摆沾着几点淡红血迹,刺得她双目发紧,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她强压下脸上慌乱,冷声遣散院内外所有外来仆妇,只留下自小陪嫁的青禾与另一个心腹丫鬟晚翠守在里屋。
关紧窗棂,她撩起裙摆细看,那源源不断渗出来的温热触感再清楚不过——是迟了整整三个月的月事。
心头骤然升起浓重的不祥预感,指尖死死攥紧衣料。
她一遍遍自我宽慰,许是方才在扶疏院动了怒气,惊扰胎气才会出血,当初绍家专门请来的坐堂大夫亲手把过脉,清清楚楚诊出是喜脉,怎么可能出错?
可身下不断涌出的温热触感骗不了人,这件事万万不能让绍家任何人知晓。
一旦败露,她筹谋许久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陈欣兰很快稳住心神,转头吩咐青禾:“你即刻扮成我的样子,换上我那件湖蓝软缎常服,梳好我平日的流云髻,首饰也按我往常的样式戴好,躺在内室榻上。
晚翠留下来守在外屋应付下人,但凡有人来寻我,你们二人配合回话,只说我身子不适卧床静养,不便见客,千万不能露出半点破绽,让人瞧出你是假扮的。”
青禾不敢耽搁,立刻依言装扮起来。
晚翠则从箱底翻出一身灰扑扑的粗布布衣,又取了一层厚实素白面纱,递给陈欣兰。
陈欣兰快速换下华贵内衫,套上粗布衣裙,长发简单挽成寻常妇人发髻,面纱从头遮到下颌,只露出一双眼。
一切收拾妥当,陈欣兰便趁着府中下人各自忙活、无人留意侧门的空档,悄无声息从偏僻角门溜出绍府,专挑城中偏僻少有人往来的药铺问诊。
药铺内,老大夫指尖搭上陈欣兰腕脉,片刻便缓缓摇头:
“夫人并无身孕,脉象空浮,皆是肝郁气滞、气血紊乱引发的虚症。
你口中喜酸、嗜睡、停经三月,全是思虑过重、心绪郁结催生的假孕之象。”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陈欣兰心上,她浑身一震,猛地攥紧袖角,声调陡然拔高,压不住满心抗拒:
“不可能!大夫你定然诊错了!我府中专门请的名医早就确诊我怀有身孕,怎么到你这里就变了说法?
我分明处处都是怀胎的征兆,你莫不是医术粗浅分辨不出喜脉,胡乱糊弄人!”
一旁抓药的伙计听见争执,纷纷停下手上动作转头看来,药铺掌柜皱着眉上前劝解:
“娘子说话切莫冲动,老先生行医几十年,脉理绝不会出错。”
“不会出错?”陈欣兰眼眶泛红,又急又恼,全然不肯接受。
“我这数月忌口寒凉,处处小心养护,连府中长辈都知晓我怀有子嗣,你一句假孕便要全盘推翻,分明是庸医误人!”
“娘子,心病催生假象的妇人老夫见得不少,”老大夫耐着性子解释。
“你心中执念过重,才会催生相似胎相的身子反应,脉象骗不得人。”
几番辩驳下来,陈欣兰言辞愈发尖锐,动静引得街上路人都驻足往铺内张望。
掌柜脸色彻底沉了,抬手就要唤人:“娘子若是再胡搅蛮缠,就请移步别处,莫要扰了我们做生意。”
陈欣兰心里咯噔一下,陡然惊醒。
她如今这身装扮本就刻意掩人耳目,若是继续闹下去,万一有人认出她是绍家二少夫人,消息传回府中,一切都完了。
她硬生生咽下到了嘴边的怒骂,狠狠瞪了老大夫一眼,拢紧面纱遮住整张脸,一言不发快步冲出药铺。
她依旧不死心,拉着晚翠沿街寻医,接连换了第二家、第三家医馆。
可无论年长大夫还是年轻坐诊郎中,搭脉之后说辞全然一致,全都断定她从未怀胎,所有孕期症状皆是心结郁气造成的虚症。
三次一模一样的答复,彻底碾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双腿骤然发软,浑身气力仿佛被尽数抽干,她踉跄几步,重重靠在街边冰冷的青灰墙根,浑身泛起一层寒意。
方才在扶疏院,她看着绍文博痛不欲生、步步拿捏对方时有多志得意满,此刻便有多狼狈绝望。
她好不容易扳倒老夫人、拿捏住残废的绍文博,眼看就要牢牢掌控绍家后院,到头来支撑她所有底气的身孕,竟是一场镜花水月。
她甚至不敢立刻返回绍府,一想到绍老爷、瘫在榻上的绍文博若是得知真相,定然不会容她活命,心中恐惧层层翻涌,进退两难,迟迟拿不定主意。
正茫然无措之际,耳边传来车轮碾地的轻响,她下意识抬眼望去。
不远处,一辆华贵的马车稳稳停在绍家正门。
绍临深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神色从容地掀帘走下马车,步履沉稳,径直朝着绍家大门走去。
望着那道清隽挺拔的背影,陈欣兰死死咬住下唇,指节掐进掌心。
一个大胆又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自心底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