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熄灭，车盖边缘冒出细细的白烟，在车灯的光束中缓缓升腾，光芒中有灰尘扬起，细碎的车窗玻璃散落一地。
不知过了多久。
砰。
副驾驶处的车门被人从内侧顶了一下，但由于门框有些变形，这一下只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沾着血迹的手从缝隙中出现，更用力地推了推门，终于“砰”的一声将车门打开了一半，争取出了勉强进出的空间。
李欣吸了一口气，从夹缝里一点点挪了出来，侧身倒在地上。
他的状态不是很好，左手手背上有几道被碎玻璃划开的伤口，右手臂则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整条小臂向外侧弯折，右腿的大腿部分也被座椅和车门的挤压夹伤，裤管撕开了一道长口，露出下面肿胀发紫的皮肤。
即便如此，李欣的脸上也没有什么痛苦的神色，只是眉头紧皱。
他用左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然而大腿的伤让他尝试了好久，才扶着一侧的栏杆勉强站立。
抬头看去，稍远处的十几只黑山羊幼崽有快有慢地靠近，要不了一两分钟就会来到他们面前。
李欣念头转动，又看向车内。
驾驶座上，丁权阳的上半身侧倚在座椅上，安全带勒住了他的肩膀和腰部，头偏向一侧，额角有一道细长的血痕，血液沿着脸颊滑落，滴在碎裂的侧窗玻璃上。
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保持着微微蜷曲的状态一动不动，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在车祸即将发生之前，李欣将自己的护身道具扔给了丁权阳，因此丁权阳受到的伤害比他轻很多，至少看外表，没有骨折等情况。
不过，大概是伤害依旧超过了重伤线，丁权阳陷入了昏迷。
李欣视线下移，看见了“黑山羊幼崽的腐败枝须”，它似乎仍然在不遗余力地吸引着那些黑山羊幼崽。
遇到问题并不可怕，关键在于解决问题。
李欣微微低头，开始思索：
“突然发生车祸，又没有任何前置的检定......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是辻理宰特质的副作用生效了。
“但如果我是司巫，辻理宰特质的副作用生效后，我肯定会解决迫在眉睫的、准备前往地下区域的辻理宰等人，而不是引诱走黑山羊幼崽的我们。
“毕竟引走黑山羊幼崽后，我们相当于已经和这些羊崽兑子了，短时间无论是我们还是这些羊崽，都无法影响到地下区域的局势发展。
“因此，司巫忽略辻理宰等人，反倒让我们产生车祸......这就显得很反常。
“从这个角度上推理......要么，是辻理宰等人已经被她解决了，所以她还能腾出手来对付我们。
“要么，是司巫认为解决我们，比解决辻理宰等人更重要。
“奇怪......她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黑山羊幼崽被我们吸引走，会导致司巫的某个计划无法完成？
“还是说无论辻理宰等人多么迅速，都很难在几十分钟或一个小时内攻破地下区域，因此解决我们后，黑山羊幼崽还有回防的时间？”
身上伤口带来了持续的阵痛，李欣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
夜色很深，晚风清凉，市区内隐隐传来几声枪响和爆炸声，在他身后，车灯的光束斜斜地射向了远方的机场。
“机场？
“说起来，拯救者同盟的艾瑞丝·维尔要凌晨才能抵达，恐怕是赶不上行动了......
“不，等等。
“如果按我刚刚的猜测，辻理宰等人无法在短时间内攻破地下区域——换句话说，这起副本可能会持续很久——那艾瑞丝还有可能可以赶上。
“我明白了。
“司巫肯定不希望我们出现援军。
“她之所以故意引导我们来到机场这里，是为了让黑山羊幼崽解决了我们之后，能顺便破坏机场。
“如此一来，艾瑞丝搭乘的飞机就无法在出云市降落，飞机肯定会延误。
“而且......既然副本会持续很久，那黑山羊幼崽破坏机场后，还能赶回地下区域，从后方包夹辻理宰等人。
“逻辑似乎闭环了。这么看，我的猜测可能是正确的。
“很好。
“接下来思考对策。”
稍远处的黑山羊幼崽逐渐逼近，最近的一批大概有七八只，它们以一定的角度围拢过来，胶质的黑褐色表皮在路灯的照耀中泛着星辰般的微光，阴影在身体周围拖长，随着移动不断地变化着形状。
注视着逐渐靠近的庞大轮廓，李欣心思浮动。
“其实也没什么别的选择了。
“无非两种，一是利用‘黑山羊幼崽的腐败枝须’，将黑山羊幼崽继续引走，直到副本结束。
“但问题是......它还具有那么恐怖的吸引力吗？
“这件道具之所以能吸引黑山羊幼崽，最重要的因素，是辻理宰之前使用特质带来的事态变化。
“而现在他的特质已经产生负面效果了......
“就算之前带来的变化依旧存在，如果我是司巫，我肯定也会让这个变化消失。
“换句话说，这些黑山羊幼崽，可能已经可以无视这件道具的影响了。
“它们之所以还在靠近，仅仅是想要解决我们，以及在解决我们之后，将我们身后的机场破坏。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李欣看了眼仍在昏迷的丁权阳，心中叹息一声，面上隐隐有一丝犹豫和不忍，又很快变得毫无表情。
“——杀死所有的黑山羊幼崽。”
李欣伸手拽住了胸口的四色晶石，闭上双眼。
即便是传奇调查员，这也不是一件易事。
不，事实上无论多么传奇，要想一次性解决十几只黑山羊幼崽，都是天方夜谭，就算能够办到，也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李欣也不确定自己能否成功。
但此时此刻，昏迷的丁权阳、可能失去效果的腐败枝须道具、还未降落的艾瑞丝·维尔、对这边情况一无所知的辻理宰等人......局势发展至此，早已不容他退却。
那就试一试吧。
他睁开双眼，口中吐出了一个单词：
“Nigredo。”
话音刚落，他胸口的四色晶石发出了诡异的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