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什么考虑能比将这种严重危害国家粮食安全、疯狂侵吞国有资产的犯罪分子绳之以法更重要?!”曹恒印的轴劲彻底上来了,对着话筒据理力争,“邱组长,我们查了这么久,牺牲了这么多,眼看就要触及核心了,现在停下来,我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曹恒印!”邱建军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他的怒火,“你这是在跟谁说话?!我是组长还是你是组长?!你要抗命不成?!记住你的身份和纪律!”说完,根本不给曹恒印再反驳的机会,“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曹恒印愣在原地,一股混杂着愤怒、委屈和极度不解的情绪直冲头顶。
他曹恒印本质上就是个极其认死理的人,这段时间经历了不少事,表面上学会了点迂回,但骨子里那份执拗和坚持原则的劲儿丝毫未减。
邱建军这反常的态度和强硬的口吻,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他最较真的神经上。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办公室,油门踩到底,一路风驰电掣般杀向省检调查组驻地,直奔邱建军的办公室。
推开门,邱建军正阴沉着脸坐在办公桌后,显然料到了他会来。
“邱组长!我必须问清楚,为什么不能动王利民?!”曹恒印开门见山,语气因为激动而有些急促。
“电话里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是命令!”邱建军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命令也得有道理!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不动他,我们之前的所有工作算什么?案子还怎么往下查?!”曹恒印寸步不让。
“案子怎么查,我自有安排!不需要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不是指手画脚!我是在对案件负责!对法律负责!”曹恒印胸口剧烈起伏,“如果因为某些无法言明的原因,就放任这样的关键人物逍遥法外,那这调查组我待着还有什么意义?!您要觉得我碍事,直接把我开除出去!甚至现在就让人审查我!我曹恒印认了!”
这话已经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和摊牌的意味。
办公室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邱建军被他这混不吝的态度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他:“你……你简直无法无天!你以为组织程序是儿戏吗?!不想干就自己打报告!”
“打就打!”曹恒印梗着脖子,眼睛瞪得通红。
“你以为我不敢吗?”邱建军眉头紧锁。
“您当然敢!”曹恒印冷笑不止,“那您开除我吧,甚至直接双规我也行,只要您愿意!”
邱建军真火了,大发雷霆。
两人如同针尖对麦芒,又激烈地争执了几句,声音都带着火气。
但终究,连续的争吵和巨大的情绪消耗,让两人都感到一阵疲惫。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办公室陷入了某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两人粗重而不规律的呼吸声交错着。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邱建军先打破了沉默,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无奈,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
“恒印……你……你以为我不想抓王利民吗?”他苦涩地摇了摇头,“不是我不让抓……是……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曹恒印心头巨震,虽然早有猜测,但被邱建军亲口证实,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对,上面。”邱建军点了点头,语气低沉,“压力很大……甚至……甚至明确指示,让我们……‘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曹恒印失声重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我们查了这么久,牺牲了这么多,眼看就要把最大的蛀虫揪出来了,现在说‘到此为止’?!这算什么?!”
“领导的原话是……”邱建军似乎在回忆,语速很慢,“‘你们目前取得的突破已经非常不错,要善于保住战果,维护稳定大局。’”
曹恒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辩解,试图寻找另一种解读:“邱组长!这……这也许只是领导让我们办案要更稳妥、要循序渐进的意思?是提醒我们注意方式方法,避免打草惊蛇或者引发不必要的震荡?”
邱建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复述了领导指示中最关键、也最致命的那句话:“那领导最后还特意强调了一句——‘尽量还是不要拔出萝卜带出泥,当前的政治局面,稳定压倒一切。’恒印,你告诉我,‘不要拔出萝卜带出泥’,‘稳定压倒一切’,这……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曹恒印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辩解和自我安慰,在这赤裸裸的暗示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不是刚出校门的毛头小子,他太明白这些话在官场语境下的真实含义了——案子不能再深挖了,王利民这条线必须切断,再查下去,可能会牵扯出更高层级、更敏感的人物,影响“稳定”。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他。他看着邱建军,对方脸上同样是压抑和不甘。
又是半晌的沉默。曹恒印嗓音干涩,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喃喃道:“难道……真的就只能……这样了?”
邱建军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吟了许久许久,久到曹恒印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邱建军却突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力量:
“算?怎么可能算。”
曹恒印猛地抬起头,看向邱建军的背影。
曹恒印喃喃的说:“那领导那边......”
邱建军依然望着窗外,没有回头,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点醒曹恒印,他淡淡地说道,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曹恒印心上:
“恒印,你记住,也给我牢牢记住——党,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
曹恒印心里一惊。
他只是轴,只是认死理。并不是傻逼,更不是政治小白。
相反,他不仅学历高,智商也很高。
他听出了邱建军的潜台词。
他心中重新燃起希望之火,走到邱建军身边,小声的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