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爬上星图崖的肩膀,冷风把杨再兴手里那杆铁枪吹得呜呜作响。
我裹着那件有些发硬的羊皮袄,坐在崖顶的一块避风石后面,手里捧着一碗刚煮开的羊肉汤。
汤面上飘着几星碧绿的野葱花,热气扑在脸上,稍微缓解了那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
底下的“劳动改造营”很热闹。
杨再兴这人能处,干活是真的狠。
二十个刚抓来的鲜卑俘虏被他用粗麻绳串得像一串待烤的蚂蚱,正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块巨大的“星轨壁”前。
“规矩都懂了?”杨再兴的声音不高,但像两块生铁在摩擦,“背一段《春牧篇》,领一勺盐。背不出来,就去扛石头,扛到背出来为止。”
盐,在这个时代就是硬通货,比黄金还管用。
我看得很清楚,那排俘虏里,好几个人都在舔干裂的嘴唇,眼珠子死死盯着旁边木桶里那雪花一样精细的青盐。
那是系统兑换的工业级精盐,对这些吃惯了苦涩土盐的游牧汉子来说,那就是顶级奢侈品。
“呸!”
一声不和谐的脆响打破了沉默。
排头那个一脸络腮胡的俘虏一口浓痰吐在地上,梗着脖子,那一脸的桀骜不驯倒是有点像还没被驯服的野马:“老子是鲜卑勇士,宁可饿死,也不念你们这汉狗的鬼画符!”
这哥们嗓门挺大,震得旁边几只原本打算落脚的寒鸦扑棱棱飞走了。
我抿了一口热汤,没动。
这种时候,是检验产品用户体验的最佳时机,我不急着下场。
杨再兴眉毛都没抬,手里的大枪刚要往前送,就被一只枯瘦的手按住了。
老萨满穿着那身挂满零碎骨头的法袍,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他另一只手里,捧着昨天那把刚刻了铭文的祭刀。
晨光打在刀背上,那些填了星砂墨的纹路隐隐泛着幽蓝的光,看起来确实挺唬人。
“孩子,你饿死容易,”老萨满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草,“但这刀上的道理,你若是没看懂就死了,那是蠢死。”
那俘虏愣了一下,目光被那把祭刀吸引了。
那是薛延陀部的圣物,他认识。
就在这时,旁边的阿史那·拔灼走了出来。
这小子现在越来越有“星野助教”的范儿了,手里竟然还拿着个桦树皮订的小本子。
“既然不想背《春牧篇》,那咱们换个口味。”拔灼脸上挂着那种让我想起推销员的职业微笑,随手翻开那本子,“这是最新的《夏猎篇》试用版。你是个好猎手吧?”
俘虏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考你个题。”拔灼指着本子上一幅简陋的手绘图,“当‘心宿二’这颗红星从东方升起的时候,这一片鹿场的鹿,会往哪边跑?”
那俘虏原本是一脸不屑,甚至想再吐口唾沫。
但他顺着拔灼的手指随意瞥了一眼,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我也伸长脖子看了看。
那图画得其实很抽象,但关键的地形特征——两座像驼峰一样的山头,还有中间那条蜿蜒的河流,标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阴山北麓的一处山谷。
我看那俘虏的表情,就知道有戏。
这地方,八成是他们部落的自留地。
“心宿二出……大火星起……”俘虏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开始发直。
这是他从小在马背上听老一辈人念叨过的谚语,但他从来没把这玩意儿跟画在纸上的星星联系起来过。
“答不出来?”
一直没吭声的阿史那·赤勒冷冷地哼了一声。
这哥们现在是典型的“坏警察”人设,手里那把星盘弩直接抬了起来,黑洞洞的箭头对准了俘虏的膝盖。
“机会只有一次。答错,这支箭就归你的膝盖骨;答对,给你双倍的盐。”
“往北!往阴背坡跑!”
生死关头,那俘虏几乎是咆哮着喊了出来,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了,“心宿二出时燥热起,鹿怕热,要去背阴处吃苔藓!而且……而且苔藓要是深绿色,说明雨水足,鹿群就散;要是黄绿色,鹿群就聚!”
全场死寂。
这俘虏喊完自己都懵了。
他惊恐地捂住嘴,仿佛刚才那番话是什么禁忌咒语。
这些经验,是他那个死在狼嘴里的阿爹教他的,但他阿爹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套关乎全家老小吃饭的本事,竟然能被这帮汉人画在纸上,还总结成了规律。
“答对了。”
老萨满走上前,那只枯手轻轻拍了拍俘虏还在颤抖的肩膀,叹了口气:“祖灵从来没抛弃过你,是你自己光顾着看地上的血,忘了抬头看天。”
这一记绝杀。
什么叫降维打击?这就是。
当你发现对方掌握的“真理”能直接指导你的生存,甚至比你更懂你的家乡时,那种心理防线的崩塌是瞬间的。
杨再兴收了枪,赤勒放下了弩。
拔灼笑眯眯地盛了两大勺精盐,倒进那俘虏脏兮兮的衣兜里。
那天晚上,星图崖下的篝火烧得格外旺。
我站在高处往下看,那二十个原本还要死要活的俘虏,这会儿竟然围坐在一起。
没有纸笔,他们就用烧黑的木炭在扁平的石板上写写画画。
“这一笔不对,‘参宿’还得往左偏一点。”
“你懂个屁,那是秋猎的方位,现在学的是夏猎!”
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那股子求知欲是藏不住的。
甚至那个白天最硬气的络腮胡,这会儿正如痴如醉地盯着石板上的图案,嘴里喃喃自语:“若早知道这星星能看水草……哪怕早知道一年,我那小弟也不会因为转场太晚冻死在路上……抢什么抢啊,只要顺着天时走,牛羊根本吃不完……”
这画面,比我系统面板上跳动的“民心值”还要真实。
“主公。”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带着一股淡淡的寒梅香气。
童飞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崖顶,手里捏着一卷还没干透的羊皮纸。
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劲装,头发束成马尾,显得格外干练。
“戴宗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她把羊皮卷递给我,声音压得很低,“咱们散出去的《春牧篇》手抄本,已经在拓跋部的三个旗里传开了。那是他们的猎户偷偷用两张狼皮换回去的。”
我接过情报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这种“知识走私”,比直接派兵攻打还要致命。
一旦基层的牧民发现跟着这本“天书”走能活命,他们对原有领主的忠诚度就会像那劣质的弓弦一样,崩得稀碎。
“告诉乌力吉,”我把羊皮卷揣进怀里,目光投向远处黑魆魆的阴山深处,“下一批运过去的盐袋子上,直接印《夏猎篇》的精简版口诀。别印全了,留一半。”
童飞眼睛亮了一下:“你是想……”
“我要让他们抢着学,比抢着打仗还要狠。”我轻轻拍了拍栏杆上的积雪,“这叫‘知识付费’的前置体验。”
风卷着残雪呼啸而过。
就在我准备转身回营帐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远处的地平线上,腾起了一道极淡的烟尘。
那不是风沙,那是大队骑兵急行军带起的扬尘。
虽然隔得很远,但我那经过强化的听觉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马蹄声——沉重、急促,且带着一股子杀气腾腾的意味。
那是直奔星图崖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