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武安府南门缓缓打开。
城门开得很慢,因为要容纳八千重甲骑兵同时出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铁甲碰撞的声音在城门口响成一片,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清晨的薄雾里格外显眼。
王顶骑在最前面,依旧是那匹黑色的高头大马。
只不过这一回,他身后跟着的不是三千骑,而是八千骑。
黑压压一片,从城门口涌出来,像一道慢慢压过去的铁幕。
城外李光去的军营中,斥候已经将消息送了进来。
“将军!武安府南门大开,大量重甲骑兵出城!初步估算至少在五千以上!”
大帐里的气氛瞬间绷紧了。
李光去坐在案后,面容倒是比身边的副将们要平静得多。
“果然来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远处地平线上,那一道黑色的铁线正在缓缓成型。
八千重甲骑兵列好了阵势,如同一条沉睡的黑龙,正在慢慢苏醒。
“传令。”李光去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极为清晰,“中军前移两里,设立拒马桩。
弓弩手列阵,分为三排,轮射。
步兵长矛队压阵,两翼骑兵收缩待命。”
副将飞快地记下命令,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将军,右翼被那三万人拖住了,左翼又在往西北收缩,咱们中军现在能调动的兵力。”
“不到两万。”李光去替他说完了,“我知道。”
副将张了张嘴,没敢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两万对八千,人数上李光去占优。
但对面那是重甲骑兵,两万人正面接战,真的扛得住那八千铁骑的冲锋吗?
李光去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说了一句:“扛不住也得扛。”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的脸:“我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算账的。
战阵之上,没什么必赢必输的道理。
今日就算拼光了这两万人,只要能把他的重甲骑兵消耗掉,后面就还有机会。”
副将咬了咬牙,重重抱拳:“末将明白了!”
军营瞬间动了起来。
李光去的五万人分布在各处,现在要集中起来列阵,需要时间。
但他手下的兵不是新兵,大多都是跟着他在秦川府打过仗的老卒,虽然紧张,却不慌乱。
拒马桩被一捆捆抬到阵前,长矛手在拒马桩后面列成三排,弓弩手在长矛手身后站定,两翼的轻骑已经上马,随时准备游走袭扰。
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条。
李光去站在中军高台上,看着对面那支黑色铁骑正在缓缓加速,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太多波澜。
他手里还握着那个小瓷瓶。
里面还剩一半的粉末。
原本的计划是用水慢慢拖垮武安府的士气,逼他们出城决战。
可现在,司马错比他预想中更快地出了城,而且还带了八千重骑。
局面比他想象的要早一些。
但并不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他从来都知道,司马错不会坐以待毙。
他做的每一步,都是在逼司马错出手。现在司马错出手了,虽然方式略有不同,但大方向跟他推算的相差不大。
真正让他不安的,是司马错那三万人绕后偷袭的方向。
东南。
那个方向如果走到底,是哪里?
李光去低头看了一眼地图。
东南方向一路走下去,过了两座县城之后,就会进入大周朝廷控制的核心区域。
那里的城池不算多,但有一条重要的官道,直通京城方向的粮道。
如果那三万人没有被他拖住,而是直接穿透了他的防线……
他的手微微一紧。
不,不可能。
三万人不可能无声无息地穿过他的防线。
他的斥候遍布各处,任何大股军队的行踪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那三万人现在应该还在右翼外围盘旋,等着他分兵去堵。
但万一呢?
万一司马错另有打算?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八千重骑正在冲过来,他要做的是打好眼前这一仗。
城墙之上,司马错看着远处王顶率领的重甲骑兵开始加速,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八千重骑的冲锋,他在兵书上读过无数遍,也见过小规模的重骑演练,但真正亲眼目睹八千人同时冲锋的场面,还是第一次。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不是壮阔,也不是震撼。
是一种让你觉得脚底都在发麻的压迫感。
八千匹战马同时迈开蹄子,大地都在颤抖。
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远处李光去军营里那些拒马桩被震得微微晃动。
“这就是重骑啊。”司马错低声自语了一句,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选择走这条路,帮他辅佐王顶打天下,究竟是对是错,他自己也说不清。
但至少现在,他要赢。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渐渐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像远处的雷声,又像山体滑坡时的巨响。
李光去的阵前,弓箭手已经开始拉弓。
第一排弓弩手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骑兵。
“放!”
箭雨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度,落在重甲骑兵的阵中。
叮叮当当的脆响在铁甲上弹开,大部分箭矢被甲片弹飞,少数几支插进了甲缝或者战马的腿侧,引起几声嘶鸣。
但整体阵型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重甲骑兵继续加速。
第二排弓箭手紧接着放箭。
然后是第三排。
三轮箭雨过后,冲在最前面的重甲骑兵距离阵前拒马桩已经不到百步。
李光去站在高台上,面容依旧平静,但握着旗杆的手微微收紧。
“步兵准备接战!”
长矛手将长矛斜斜探出拒马桩,矛尖朝着前方形成一个密密的刺林。
这是对付骑兵最传统的办法。
用拒马桩挡住冲锋,用长矛刺穿战马,用弓弩手压制后面的骑兵。
理论上说,只要阵型不乱,骑兵很难在正面冲破这样的防线。
但李光去心里清楚,这只是理论上。
对面是八千重甲骑兵,光是战马和甲胄的重量就足以压断拒马桩。
如果真的冲到阵前,光靠步兵长矛手顶不住太久。
他能做的,是在重骑突破防线之前,尽可能多地消耗他们的战马体力。
只要他们的战马跑不动了,重甲骑兵就是一堆铁罐头,毫无威胁。
所以他的轻骑一直在两翼游走,时不时射出一阵箭雨,试图干扰重骑的冲锋节奏。
但今天王顶像是铁了心要正面硬冲,根本不理会两翼的骚扰。
八千重骑像一道铁流,直直地朝着中军碾压过去。
“轰。”
最前面的一排重骑撞上了拒马桩。
木质拒马桩在铁甲和战马的冲击下瞬间断裂,残片飞溅出去,扎进后面的步兵堆里。
与此同时,数匹战马被长矛刺中,发出凄厉的嘶鸣,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但后面的重骑没有丝毫犹豫,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步兵阵型开始松动。
李光去看了一眼,声音依旧平稳:“第二队补上,弓箭手继续射,不要停。”
副将急道:“将军,拒马桩已经破了,阵线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李光去目光落在那道铁流之中,“我要看的不是他们多久能冲过来,而是他们的战马能跑多远。”
他算过,重甲骑兵全速冲锋最多能维持一刻钟。
一刻钟之后,战马的体力就会急速下降。
如果那时候重骑还没有冲破整条防线,王顶就只能撤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