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哟,是李大公子回来了。”
鹅黄衣裳的女子娇娇地唤了一声,别的在亭中攀谈的姑娘们都纷纷看了过来,一个个满面春风地打招呼。
“那位小弟就是大魏皇子?”
“是啊。” 李无痕眉梢眼角满是得意,带着姚文昌继续往前走。
“师傅,她们是谁啊?”
“都是天帝留下的侍女,平常有什么小麻烦找她们帮忙就行。”
姚文昌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如花似锦的女孩们,脸不自觉地发烫了。看到她们在对自己笑,说着含糊不清的话,他连忙把头撇回来。
鸿鹄馆。
李无痕带他来到这座刚整理出来的住处,窦观止和苏梅也在这里。
见他们一来,窦观止飞出庭院,兴致冲冲地说:“文昌,这就是你以后住的地方,我亲自给你打扫的。”
姚文昌低头:“谢谢窦大哥。”
苏梅从院子里慢慢走出来,“脸皮真厚呐,扫个屋子半天都扫不好。”
“嘿,还不是李子听从安排?我就纳闷,凭什么我回来干杂活,你留清风境?”
李无痕说道:“哎哎哎,消停会儿。豆子,我是怕你下手太重。文昌,去给苏姐姐道谢,她可是帮你挡下四个企图搅局的。你能赢,苏姐姐至少有一半功劳。”
姚文昌欢欢喜喜地行礼:“多谢苏姐姐。”
苏梅捏了捏他的脸:“不客气,我们先走了,你进去看看。”
李无痕带姚文昌转完他的住处,说道:“我这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琐事自理,没有主仆之分。同住屋檐下,互帮互助。在你能自力更生之前,有什么想吃的,想穿的尽管找我。遇到麻烦啊,受委屈啊,一定要开口,千万不能憋着。”
“师傅不忙?您是将军。”
“哈哈,天规有规定,没打仗兵将不见面,所以我才有闲工夫带你出来。如果有演武,那我就会忙起来了,连着一个月都不在家。”
“那您的士兵谁来带?”
“天庭指定的团练使,我的将军府也可以指派一名参军。”
跟着李无痕走进一座名为归心堂的富丽堂皇之地,琳琅满目的精美陈设使他目不暇接,简直比白府正堂还高出几个档次。要不说是天帝赏赐呢。
“公子回来了。”
一个柔美的女声把姚文昌从天宫的生活幻想拉了回来,他寻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净如冰的绿衣女子。如果把之前见到的姑娘们和苏姐姐算作少女,那么这位女子就是贵妇了。她梳着高髻,明艳中带着成熟,耳垂下的银饰叮铃作响。
李无痕点头诶了一声,然后介绍道:“文昌,这位是春熙姐姐。若我不在,有什么困难可以找她帮忙。”
春熙淡笑道:“姚公子,我平日就在附近扫尘。”
姚文昌呆愣问道:“春熙姐姐住这里?”
李无痕说:“想哪去了,春熙姐姐住在甘泉居,她在这里是履行本职。不然归心堂那么大,东西那么多,一日不打扫,得积多少灰尘?”
“啊,师傅不是说没有主仆?”
李无痕敲了一下姚文昌的脑袋:“又想哪去了。春熙姐姐是自愿履职,如果你也想干点什么,可以找她安排。”
春熙柔声道:“月末还可以找你师傅领一枚灵丹呢。”
姚文昌点点头,恋恋不舍地告辞后跟着李无痕继续深入。他们穿过归心堂,进入李无痕的住处怡心院。这地方是一个大回廊布局,纯木建造,中间是一处养着阴阳鱼的池水,灵气充沛,凉气十足。
走进李无痕的寝室,姚文昌立马被一面挂满画作的墙壁深深吸引住了。不仅有水墨画、油彩画,还有他从未见过的画作。
墙壁正中挂着一幅简单的人物画,八位少年男女站在高坡草地上,背后是极其干净的天空。若没有些许潦草线条,后面就是空无一物。
相比之下,挂在这幅画作周围的“画”就是另一个极端了。栩栩如生这四字都无法形容那些画,那画里的人物背景分明就是真的。
姚文昌看得眼睛都发直了,“这些画都是怎么画出来的?”
李无痕笑道:“这些可不是画的,是用法宝变的。跟我来,照个镜子。”
李无痕牵着他来到一面等身高的镜子前,说道:“这镜子叫作永刻镜,是紫霄宫近些年出产的新奇玩意,可大可小,妙不可言。”
说着,永刻镜就变成了画纸大小。接着,李无痕变出一张画纸,往上一贴,把镜面全部覆盖住,然后取下来,一张逼真至极的“画”就这么诞生了。画中内容正是手牵着手,并肩而立的师徒。
“乖乖……真省事啊。”
李无痕拿了这张“画”,把它贴到墙面空位,“时代总是在变化,永刻镜问世那会,好些名家联袂抵制,就连紫霄宫里头的授业画师都扬言要把这东西砸碎。我和你的看法一样,省事,方便。”
姚文昌啧啧称奇,他欣赏着这些与现实毫无差别的“画作”,目光很快落到这样一张“画”。画中,湖岸边,夕阳下,一袭白衣的师傅神色疲惫,明显在强颜欢笑。他的身边站着一位身材高挑出众,同样穿着白衣的女子。那女子嘴角微扬,手按在师傅肩头,俨然一副上位者姿态。
“这位姐姐是?”
“她……唉,我的老上司,风吾卫慕容清雪。”
“慕容!师傅,这您都认识啊!”
“是啊,她教会我很多东西,也算我半个师傅了。”
“她…多大年龄?”
“挺敢问啊,要不要等下次她来,当面问问?”
姚文昌猛猛摇头,目光转到另一张“画”。画中是一场热闹宴席,刚才在路上见过的男男女女基本入画,可是还有几张生面孔。
“这张啊,天辉四十年七月七,我生日宴那天照的。” 李无痕不仅凑过来看,还把那幅正中的潦草画作取了下来,说:“给你出道题,能用我手里的画指认出来,我就告诉你他是谁。”
“嘶~有点难,我试试。”
姚文昌将两张画拿在手中看来看去,轮番对比,先认出了坐在李无痕右侧温文尔雅的,他与那张简笔画中站在李无痕身后的男子较为相似,而且姚文昌看得出来:“这是那位衍公子啊,你们关系真好。”
李无痕无声一笑:“下一个呢?”
没用多长时间,姚文昌将窦观止身旁那位豪饮美酒的家伙和简笔画中唯一嬉皮笑脸的家伙联系在一起。
“他是我名义上的堂兄,李长生,也是我将军府中的一位参谋。他现在应该在外面花天酒地。”
姚文昌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随后陷入苦思冥想。简笔画中唯二的女子都找不到对应人物,沉默良久,他终于依照身形找出简笔画中李长生身旁的那位男子。
“他叫李长鸣,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他现担任参军之职,在外监管天象军。”
“啊?!” 姚文昌发出一声爆鸣,尽管听说过有关李无痕身世的种种传闻,但同母异父这个字眼对他而言还是太震撼了。难道那终南境李氏家族竟如此黑暗?
“这,这,这……不会吧?!”
“打住,小孩子想那么多干什么?我哥是我娘原配的孩子,我娘改嫁后生下我。之后我娘和我生父因为私自下凡要被处死,而那时的我年纪尚在襁褓之中。太乙天官看中我的资质,于是接受托孤,收养我改姓取名。听懂没?”
姚文昌长舒一口气,安心地点了点头。
李无痕无奈笑道:“继续,还差一个呢。”
有了提示,姚文昌不再寻找那两位女子的身影,最终在姑娘们扎堆坐的那一桌找出简笔画中站在窦观止身后的男子。
“他是邱明玉,常年云游各方天域,女孩们很喜欢听他讲见闻。”
姚文昌疑问:“那这两位姑娘呢?师傅没请她们?”
李无痕感慨道:“我倒是想请她们来啊,可惜她们在人间。”
讲到这里,李无痕忽然来了兴致,他拿出通天镜,滴血激活。下一刻,镜中画面出现变化,倒映出一位红发女子。
姚文昌眼前一亮,因为镜中女子的容貌气质不仅不输任何一位貌美天仙,那身水色单衣,飘逸的红发,半露的细腰,瑰丽深红的双眸。她完全不像天界的大小姐那样穿金戴银、涂脂抹粉,一颦一笑足以动人。
“有何贵干呐?李大少爷。”
李无痕摇摇头:“没什么,你去哪?”
坐在巨鹰背上的唐灵说:“朝廷要开一条运河,我去帮忙。”
“这事用得着你亲自出马?萨哈雅呢?又偷懒了?”
“她人早在那儿了,帮忙转移居民呢。”
“辛苦你们了……” 李无痕抿了抿嘴,又说:“怎么就穿这身呢?我送过去的那些衣裳不合身?”
唐灵语气软软地抱怨:“天热啊~用法术避暑太累了。要不你偷偷给我下场雨,凉快凉快,怎么样?”
“私自降雨犯天条啊。”
“哼,胆子真小。”
李无痕无奈地笑了笑,随后把通天镜对准姚文昌:“隆重介绍,在下有生以来的首位徒弟——姚文昌是也。”
“姚文昌……” 唐灵挥手打招呼:“你好啊,你是大魏皇帝的孩子吗?”
姚文昌呆呆地点了点头:“啊…是啊。” 他的脸是真红了,不知道为什么,镜中女人给他的感觉是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他面对师傅、窦大哥、苏姐姐、春熙姐姐……都不曾有这种奇妙的感觉。
这就是同胞吗?
“我叫唐灵,在仁安堂做事,具体……救死扶伤,为民除害!”
“哦……”
李无痕拍了姚文昌一下,笑言:“愣着干什么,不叫声师娘?”
“哈哈哈哈你别闹,人家兄长跟我们同辈,叫了就乱辈分了。”
“说的也是……灵,最近人间什么情况,你那一带太平吗?”
唐灵脸色低沉下来:“还行,京师暂时没有军队打进来,别的地方就不太平了。就说我要去的应华郡,之前被三方势力轮番争抢,尸横遍野。朝廷好不容易才夺回来,结果是缺粮少水,原本的运河全被抽干了,河道也毁了,船队根本进不来。”
“现在才二月天,小溪小河都干了,天上滴雨不下,叛军又抢占了好些湖泊。老百姓只能靠挖井取水过活,要么把自己卖给宗门,能活一天是一天。”
李无痕面色凝重,他恨不得此时此刻带兵下凡灭了那些军阀,将那些作恶的大小宗门连根拔起,一并斩除。唐灵察觉到李无痕克制的愤懑,担心他在姚文昌这个年纪尚小的少年面前大发雷霆,于是说:“我快到目的地了,先不说了。”
李无痕轻声道:“等等。” 他把通天镜递给了姚文昌,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唐灵明白李无痕的意思,只是有点不情愿。因为姚文昌明显是一个从小被接到天界生活长大的孩子,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故乡,现在却要让他直视故乡最坏的一面,很容易产生负面心理。
“文昌,你对人间有什么印象?”
“他们说……人间就跟仙境一样,山青水秀的。可您也说了,人间在打仗……”
“对,以前的人间很美,可是有恶人把它毁了。你看……”
唐灵驱使巨鹰低空飞行,把通天镜放得更低,镜面朝向下方大地。
放眼望去,土地如同龟甲,河底淤泥晒得板结皲裂。百草枯黄,朽木无叶。沿途随处可见尸骸,多是逃荒途中饿毙的老弱妇孺,无人收殓,任由烈日曝晒。活人个个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犹如行尸走肉,一路喘息呻吟。
姚文昌被这幅俯瞰画面直压得喘不上气。他没见过,真想象不出人竟能这么瘦,跟竹竿子似的,仿佛轻轻吹口气就能把他们吹倒。
画面回到唐灵身边,唐灵也是一副愁容。“其实不该让你看到这些的。恶人坏了世道,我们没能保护好人间……无痕,别再让他看了,好吗?”
李无痕把手放在姚文昌肩头,安抚他汹涌的内心,然后拿走通天镜,对唐灵说:“过几天我会再运一批东西下去,注意安全。”
画面变回原样,李无痕收起通天镜,对姚文昌语重心长道:“这就是当今的人间,饥荒、战乱,据我所知大多数郡县都是如此。”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人间本应是一潭清泉。但天庭想摧毁你父亲治理的国家建立一个新朝廷,它时常降下天灾,允许飞升修士返回人间开宗立派,实则是分裂国家。人间的将军们和天界的权贵趁机与宗门合作牟取暴利,北境妖族也趁火打劫。”
姚文昌惴惴不安道:“师傅,您也……?”
李无痕坦然回应:“我对人间的一项投入就是资助仁安堂,仁安堂建立的初衷就是无偿救济难民。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哦…那您……还有什么?”
看姚文昌那不安的探询视线,李无痕牵着他去书房,一边说:“我在地界还有一位朋友,他放弃了天仙身份,甘愿做一名地仙,助我全力搜寻风云会。”
来到书房推门而入,姚文昌首先注意到的是那张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幅人间地图,上面不仅标注了城池、山川、河道、驿路,还用七种颜色划分出几十个势力范围。这几十个势力范围内,有相当一部分贴上了五到九张不等的传音符。
每张传音符都对应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或是凡人,或是修士,他们的故乡、经历、家庭,都被李无痕一一记录在册。
“这便是我眼中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