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 年 3 月 1 日晚上九点多,城郊一家没招牌的小旅馆里,灯泡瓦数低,光线发黄发暗,空气里飘着没散的烟味和旧家具的霉味,姜岩约了葛明在这儿见王文俊。
门推开的时候,葛明第一眼就看见靠墙站着的年轻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穿件洗得发灰的夹克,长相是清秀的,就是脸色蜡黄,眼窝深深陷着跟人对视一下就赶紧垂下去,浑身透着股被生活熬垮的疲惫。
“坐。” 姜岩指了指床边的旧沙发。
三个人落座,姜岩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上,吐了口烟,开门见山:“丧尸案的时间定了,3 月 5 号晚上动手。”
葛明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这么快?”
“夜长梦多,拖久了容易出变数。”
“到时候我会安排人在崎丰路派出所辖区闹几起事,打架的、砸店的、报假警的,分三个点同时闹,周边几个派出所的警力也会被调过去支援,确保当晚所里只剩你一个能出警的,十一点整,会有人用王文俊的身份打所里的值班电话报案。”
“以他的身份?” 葛明皱眉,侧头看了眼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王文俊,“他自己不打?”
“对,但不是他本人打。” 姜岩转向葛明,“你到时候按计划来,配枪,开所里的警车,按我们之前定的路线走,把车停到化工厂旁边的 21 国道路边,剩下的不用你管,我来处理。”
说完他又转向王文俊:“文俊,今晚见过面,你就得离开 c 市了,东西都收拾好了?”
王文俊点点头没说出话,只嗯了一声。
“等等。” 葛明抬手打断,“为什么非要找人冒充他报案?他自己打个电话不行吗?反正也不用露面。”
姜岩笑了一声,把烟蒂摁灭在装了半杯水的一次性杯子里:“这事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葛明没耐心绕弯子。
姜岩又点上一根烟,慢慢说:“c 市还有个王文俊,跟他同名同姓,四年前做钢材生意,小老板,本本分分做生意,秦国富有个安居工程,看上他公司的资质了,就冒用他的名字进了供应商名录,实际工地上用的全是劣质钢材,进价连市场价一半都不到。”
“中间差的那笔钱呢?” 姜岩反问了一句,自己接了下去。
“全进了秦国富、刘晓鹏、孙华文还有张洋这帮人的口袋,一分钱都没落到真的王文俊手里。”
王文俊在旁边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后来呢?” 葛明问。
“后来楼盖到一半塌了,砸死三个工人,伤了十几个。”
“出了人命,总得有人出来背锅,负责工程验收的孙华文,还有这个从没供过一吨钢材的王文俊,直接被推出来顶罪,最后宣判的人你也熟, 丁辉,就是现在的检察院副院长。”
“还真是他。” 葛明低声说了句。
“五年有期徒刑,外加八十多万的民事赔偿。”
姜岩扫了王文俊一眼,“孙华文心理素质差,进去没半年就上吊死在牢里了,家里本来就不富裕,为了赔钱把房子、小厂子全卖了,老婆带着孩子走了,连个信都没留,他爸妈连气带病,一年之内先后走了,家直接就散了。”
葛明转头看王文俊,年轻人还是低着头,下巴抵着胸口,看不清脸。
“狱中表现好,减刑一年半,去年冬天出来的。” 姜岩接着说,“出来也没用,赔偿还挂在名下,每个月打工赚的钱大半被扣走,要还到死才算完,我上个月在跨江大桥碰见他的,正翻栏杆往下跳,被我拽下来了。”
葛明没说话。
他干基层民警这些年,见过太多走投无路的人,可像王文俊这样,好好的日子被人害得家破人亡,连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还是让人心里发堵。
“我帮他还每月的赔偿,给他找地方住,管他吃喝。”
“他帮我做完这件事,我给他一笔钱,送他去南方,彻底换个身份过日子,对他来说,这是唯一能重新活一次的机会。”
葛明点点头,可还是有地方没想通:“所以你是让另一个王文俊去报案?不对, 是找人冒充这个王文俊报案?我就不明白了,直接找个陌生人报案不行吗?非得绕两个王文俊这一圈,不嫌麻烦?”
姜岩笑了,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你以为我就这点心思?”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稍低一点:“丧尸案闹出来,动静肯定小不了,专案组迟早会查到我妹妹姜心语头上 , 毕竟我用的是她的脸做的皮囊,查到姜心语,顺藤摸瓜就会查到她生前交往过的男朋友,也就是他。”
姜岩抬下巴,轻轻点了点王文俊。
葛明瞬间反应过来一半。
“到时候警方一查,案发当晚的报案人正好叫王文俊,他们肯定以为是同一个人,顺着这条线死追。” 姜岩嘴角勾了一下,带着冰冷。
“可查着查着他们就会发现, 当晚打电话报案的那个王文俊,根本不是姜心语的男朋友,两个同名同姓的人,一个报案,一个消失,时间线拧在一起,身份还能串上,本身就是个死结。”
葛明还是有些不明白:“可这又能说明什么?你搅浑了水,然后呢?”
姜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白雾后才慢悠悠地开口:“你想想,专案组的人找到那晚报案的王文俊之后,会发现什么?”
“发现他不是跟你妹妹谈恋爱的那个。”葛明接上了。
“对。”姜岩竖起一根手指,“两个王文俊,都跟这案子有关,你是办案的人,你下一步会怎么想?”
葛明愣了两秒,然后脱口而出:“我会怀疑刘北光他们在搞鬼。”
“聪明,专案组一定会认为刘北光那帮人故意隐瞒了什么,或者在刻意误导调查方向。”
“为什么?”葛明追问。
“原因很简单,第一,与我妹妹谈过恋爱的王文俊下落不明,凭空消失了,第二,冒充王文俊报案的那位,到时候反咬一口,说自己压根不是那晚打电话的人,也不知道什么丧尸不丧尸的,都是迟强和郭晨威胁他来骗专案组的。”
王文俊在旁边听着,姜岩看了他一眼,继续说:“这样一来,我只用了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就把水彻底搅浑了,所有人都被拖下水,没有人是干净的。”
葛明想了想,又问:“那刘北光他们肯定会狡辩啊。”
“让他们辩,辩到最后能怎样?那个时候你的尸体早就火化了,所有跟丧尸杀人有直接关联的物证,全没了,查无可查。”
葛明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岩还没讲完,他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比划着说:“我们只需要时间,等迟强死了,秦国富死了,郭晨也死了,专案组这时候才会猛然回过头去重新审视丧尸杀人案的每一个细节。”
“但那时候......”葛明接话。
“晚了,因为到那个时候,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栽到刘北光头上了,他就是这整个计划里最后的替罪羊。”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王文俊终于开口了,轻声问道:“那刘北光……也是该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