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婉盯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看了许久,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爷回来了吗?”
春杏小心翼翼地答道:“回侧福晋,爷还在宫里赴宴。”
婉婉失神的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无声地滑进鬓发里。
她怀孕这七个月,胤禛来看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多心,后来便渐渐看明白了——他来时看她的肚子,目光里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在打量一件与他无关的东西。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也不敢说破。
婉婉手指抚过床边已经做好的小衣裳,那些细密的针脚,一针一线都是她在无数个等不到他的深夜里缝进去的。
她把那件小衣裳贴在腹上,低声说了一句话,轻得连春杏都没能听清。
窗外又起风了。院子里那棵海棠的花期已近尾声,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落了一地,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场无声的薄雪。
胤禛回府径直去了书房。
苏培盛在门外徘徊了许久,终于还是硬着头皮推门进去,躬身道:“爷,张太医来禀。”
黑暗中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胤禛的声音,低哑得像含着一口未散的酒气:“说。”
“侧福晋见了红,太医说……怕是凶多吉少。”
长久的寂静。
苏培盛几乎以为自己等不到回应了,却听见黑暗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很短,短得像是被人生生掐断在喉咙里,而后便再没了声息。
“知道了。”胤禛说,“让太医尽力便是。”
苏培盛应声退下,走到门口时,忽然又被叫住。
“明日……”胤禛的声音顿了一下,“明日把爷库里那支百年老参给侧福晋送去。”
门合上了。
书房重新陷入黑暗。胤禛伸手拿起案头那方端砚,指腹摩挲过砚沿那枝梅花的纹路,一下,又一下。过了许久,他忽然将砚台翻过来扣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毓庆宫满月宴上的觥筹交错犹在耳边,那把精美绝伦的紫檀摇床大约已经搁进了弘晖的厢房里。
而他自己的孩子的啼哭声,或许永远也听不到了。
胤禛闭上眼,将身体靠进椅背,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这个夜晚,紫禁城里有人怀抱儿子笑得志得意满,有人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把一方端砚扣倒在桌面,也有人在昏暗的产阁里抱着一件小小的襁褓,等待一场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月亮升到中天,照着毓庆宫的琉璃瓦,也照着四贝勒府那棵落尽了花的海棠树。
两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没有谁知道这个夜晚过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无息地生根发芽。
婉婉是在天亮时分做下的决定。
那一夜她终究没有等来胤禛。
张太医的猛药灌下去两碗,血是暂时止住了,可胎动却越来越微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明灭不定地熬到了天明。
张太医再来诊脉时,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婉婉躺在帐子里,将那声叹息听得真真切切。
她没有哭。眼泪昨夜已经流干了,此刻眼眶里干涩得像被风刮过的河床,只剩下一种冷到极致的清醒。
她的手覆在高高隆起的腹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越来越迟缓的动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孩子生下来也活不久。
张太医不敢说,但她从老太医躲闪的目光里读出来了。
既然留不住,那就不能白白留不住。
婉婉让春杏扶着自己坐起来,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她问了春杏一句话:“福晋院里可有动静?”
春杏不明所以,老实答道:“今儿是初五,按例都要去正院给福晋请安的。”
婉婉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青灰色的阴影。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自言自语:“好。”
她让春杏去请张太医进屋内。
张太医来了之后,婉婉屏退了左右,屋中只余嬷嬷和他们二人。
谁也不知道那半个时辰里婉婉对张太医说了什么。
只知道张太医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额上冷汗涔涔,走路时腿都在打颤。
一个时辰后,他亲自送了一碗新煎的汤药过来,递到婉婉手中时,手抖得几乎端不住药碗。
婉婉接过碗,一饮而尽。药汁又苦又腥,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是催产之药,药性极猛。
婉婉服下后不到两个时辰,腹中便开始翻江倒海地疼。
她忍着痛,让春杏替自己梳妆更衣,换上一件宽松的藕荷色旗装,又在脸上敷了一层薄粉遮掩病容,然后扶了丫鬟的手,一步一步往正院走去。
正院里,福晋乌拉那拉氏正坐在临窗的炕上翻看这个月的府中用度账册。
她是胤禛的嫡福晋,治理府务向来井井有条。几位格格们依次请了安,便坐在那里闲话几句,此时婉婉来了。
“给福晋请安。”婉婉屈膝行礼,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
福晋放下账册,看了她一眼,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婉婉的月份已经这么大了,面色却差成这样,两颊的粉也盖不住底下的青灰。
她顿了顿温声道:“你身子重,不必拘这些虚礼,快坐下说话。”
婉婉依言在椅子上坐了,一只手始终扶着腰,呼吸略显急促。
她今日格外沉默,坐在那里也不怎么开口,只是喝着茶偶尔拿帕子按一按额角的汗。
福晋见她这般模样,正欲开口让她早些回去歇息,她自然想要对婉婉下手,可婉婉是侧福晋,乌拉那拉家也看的紧,福晋怕打草惊蛇便没有动手,更何况太医说侧福晋身子弱,这个孩子生不生的下来,养不养的活还不一定呢。
宋格格那件事贝勒爷不一定没有怀疑,自己要更小心一点…
外头忽然有丫鬟来报,说内务府遣人送来了夏季的冰例,请福晋去清点。
婉婉突然站了起来,像是要和福晋一起出门去,福晋心中一惊,快走两步想要避开,谁知在门口脚一滑摔倒。
旁边的几人慌忙去扶,几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毯上,谁知正好碰到了旁边的婉婉。
春杏尖叫了一声,连忙扑过去,此时婉婉身下已经洇开了一小片血迹。
那血迹蔓延得极快,几乎是眨眼间便染透了藕荷色的旗装,在织金花的地毯上晕开触目惊心的一大团暗红。
“侧福晋!侧福晋!”春杏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婉婉躺在地上,腹中的剧痛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生生地剜她的肉。
她的嘴唇咬出了血,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
透过被冷汗模糊的视线,她看见福晋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们蜂拥而入,看见有人飞奔去请太医,看见地板上自己身下那摊血越扩越大,像一朵盛放的红莲。
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够了。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