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局如佟养性昔日预测的一模一样。
当近两年受尽冷落的抚顺额驸佟养性接到代善的传令时,正蹲在自己那顶破帐篷前啃一块冷得发硬的羊肉。
传令的牛录额真连马都没下,居高临下地甩下一句话:大贝勒让你带上你的炮和人,去前面的缓坡见他。
气谈不上客气,但佟养性根本不在乎。
这位满脑子都想着戴罪立功的大金驸马把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羊肉往地上一扔,便扯着嗓子朝着人声鼎沸的营地呼喝。
孔有德!毛承禄!
不需要额外的解释。
从赫图阿拉出发到现在,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沿途那些散落的蒙古鄂托克全让两黄旗和镶蓝旗的鞑子们抢着灭了,连口汤都没给汉军旗留,他只能装看不见;行军途中扎营地的时候,女真各旗占高地占水源,把汉军旗往洼地里一塞,帐篷漏风马匹挨冻,他也只能赔着笑脸。
但现如今,他终是等来了扬眉吐气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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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势起伏的缓坡上,女真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依旧在并肩而立,眺望着若隐若现的察罕浩特,嘴角噙着势在必得的笑容。
估计那位龟缩在城中的蒙古大汗怎么都不会想到,他们大金有朝一日,居然也拥有了那些地动山摇的火器火铳。
奴才参见大贝勒,二贝勒。
在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中,佟养性率领着孔有德和毛承禄等将领行至缓坡,朝着代善和阿敏行礼,丝毫没有因自己的身份而装腔作势。
起来吧,瞧瞧尔等的目标。
许是知晓有求于佟养性等人,代善和阿敏也没有摆谱,甚至还亲自搀起了佟养性,手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
察罕浩特。
那座灰扑扑的城池此刻就趴在数里外的草原上,城墙低矮得可笑,外头虽围着一圈歪歪斜斜的木桩和壕沟,但瞧上去却有些不伦不类;城头上有人影在晃动,隐约能看到盾车和箭楼的轮廓,但跟明国随便一座边镇比起来,这座拔地而起的城池简直不堪一击。
吞咽了一口唾沫,佟养性的呼吸顿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先祖虽是女真人,但因世代居住在辽东的汉族居住区且从事经商等活动,一直被大明视为。
而他在正式归降努尔哈赤之前,也一直以的身份为其转运辎重,不知多少次登上铁岭的城墙,也见过辽阳的瓮城,甚至进入过让两黄旗撞得头破血流的沈阳城。
跟这些辽东重镇相比,眼前这座蒙古人的所谓简直就是个笑话。
这种城,哪怕多搭建些攻城云梯,都可将其攻破,压根用不上像之前攻伐沈阳和辽南四卫时,需要用人命去填。
你手里有多少炮?没有在意佟养性涨红的脸颊,代善转头看向孔有德,操着一口流利的。
回大贝勒,共有二十门虎蹲炮,弹药子弹丸还算充足。因是早有准备,孔有德答得利索,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奴才需要昔日的那些炮手帮助。
代善没吭声,但目光落在孔有德身后那些灰头土脸的汉军兵卒身上。
这帮人穿着杂七杂八的皮甲棉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跟元朝那些甲胄齐整的女真勇士站在一起,寒酸得像叫花子,但其手中那些黑漆漆的火铳却是锃光瓦亮,枪口、药池、铁箍,一丝锈迹都没有。
这帮人把枪炮候得比自己的命都金贵。
图尔格。代善偏过头。
奴才在。
去各旗把那些会放炮的汉人都调回来,归佟养性统一指挥。
图尔格领命去了。
本贝勒给你一个时辰,只要能轰破城池一角,本贝勒给你们记头功。
许是没有料到代善竟会如此,佟养性又是匍匐在地,一个头磕在地上:奴才领命!
代善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准备,全然没有在意阿敏那欲言又止的神色。
...
...
当佟养性站起来转身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还算魁梧的身躯因兴奋而不断颤抖着。
孔有德和毛承禄跟在他后面快步往回走,三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呼吸声越来越重。
走出两百步,确认代善和阿敏听不见了,毛承禄才憋不住开了口。
佟统领,那代善真能如此大方,将头功的机会让给咱们?
他倒是想不让!佟养性头也不回,声音中含着一丝不屑:无论是他还是老汗,都将两黄旗鞑子的性命看的比金子还重,难道他舍得让两黄旗的鞑子去拼命?
此话一出,孔有德和毛承禄便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皆是瞧出了对方脸上的兴奋。
此仗过后,他们或许便能在大金站稳脚跟,乃至于被委以重任了吧?
都过来。不多时的功夫,一行人便回到了刚刚的汉军营地,孔有德率先扯着嗓子呼喝。
孔有德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了。
这些身着各式各样甲胄的们有的蹲着,有的靠在炮车轮子上打盹,但在听到孔有德的声音后便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像是猜到了自己即将到来的任务。
如今终于能够有证明自己的机会,他们同样是兴奋异常。
炮,架到前头去。孔有德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粗略的图,咱们的炮不够多,干脆集中全部火力,猛攻北城门。
只需轰出一个角,或者让城中的蒙古鞑子疲于奔命,咱们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
言罢,也不待众人有所反应,孔有德自顾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城池上。
他想起了皮岛。
在那座被冰冷海水包围的岛屿上,他也曾这样和麾下的士卒架起火炮,只不过那时候他站在明国的旗帜下面,防备的是建州女真;而他如今站在女真的旗帜下面,炮口指着蒙古人的城墙。
世事无常到令人发笑。
但管他呢。
谁给他活路,他就替谁打仗。
皮岛不给他活路,他就跑;赫图阿拉不给他活路,他就自己挣。
这座蒙古人的城池,就是他孔有德重新站起来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