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自上古皇庭崩碎之始，势力便逐渐势微。
那段岁月里，诸天万族中只要是实力强一些的种族，几乎都来过人族境内溜达过一圈。
不是做客，是搜刮。
遗迹被翻了一遍又一遍，资源被搬空了一波又一波，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就毁掉。
那段日子持续了很久，久到人族内部有些人已经习惯了那种被踩在脚下的日子。
后来出了一个战元洲。
他带着一众人族强者从人族境内起步，成长速度快得惊人，短短几十年便迅速壮大，从人族境内杀向万族战场，甚至屠了不少种族。
人族境内，战元洲和一众人族强者对境内的万族来了一次彻底的肃清。
斩了所有非人族的存在。
数量之多，杀得天崩地裂，鬼哭狼嚎，尸山血海也不过如此。
战元洲也是从那一战开始正式进入了万族的视线中，从一个名字变成了一种威胁。
但肃清再彻底，也总有漏网之鱼。
某处山脉深处，一座被阵法掩盖了百年的遗迹中，三道身影已经在这里被困了很久。
遗迹内部的灵气并不稀薄，反而还很是浓郁，但空间的边界是固定的，出不去的。
周围的墙壁上刻满了上古的纹路，那些纹路他们已经看过太多遍了，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灰尘铺在脚下的石板上有指节那么厚，墙角处长着一些不知名的苔藓，湿漉漉的，暗绿色。
其中一人坐在墙角，靠着墙，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以下，颜色偏深，胡茬在脸上长了很久。
他身形中等，五官轮廓偏深，看久了有一种这人不怎么笑的感觉。
他是仙族的，姓陆，名衍。
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长期捏东西留下的茧，指尖比常人要平一些。
他身旁不远处坐着两个人，都是神族的。
一个身形高大，肩宽背厚，手搁在膝盖上时五指张开，掌心和指节上都有旧伤留下的痕迹。
他叫牧原。
另一个坐在对面，脸型比牧原窄一些，目光偏亮，像是随时在观察周围的情况。
他叫季衡，但季衡更多时候不开口，开口的时候话也不长。
牧原把面前的碎石拨了一下，然后又拨了一下，像是数不清那一堆里到底有多少块。
他抬头看了一眼仙族那人，开口说：“一百多年了，待在这里我都看腻了。“
”这遗迹里有几块砖我都数了一遍，有几只虫子我也数过一遍，甚至还给它们分别取了名字。”
季衡听到这句话，不由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重，但在安静的空间里传得很清楚：“这不正好，多了几个虫子为伴。”
牧原也笑了，笑完又摇了摇头，然后换了一个语气：“没想到短短百年的光景，人族又出了一个陈启，还真是想见见他。”
陆衍没有抬头，靠着墙，目光落在面前那块已经被他看了无数遍的地面上，语气平得像是在说天气：“很快就有机会了。“
”这遗迹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去了。”
季衡点了点头：“就当是闭关修炼了。“
”遗迹中灵气浓郁，其实还真是一个修炼的好地方，比起神族的一些地方都要好，而且还没有什么规则的限制。”
他看了牧原一眼，像是在等他的回应。
牧原闻言，无奈地说：“好是好，可就是翻来覆去就你们两张脸，我现在看着都有……。”
他话还没说完，季衡就抬了一下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再往下说就不合适了的意思：“停，打住。“
”不要说下去了，再说下去就不礼貌了。”
牧原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不必担心，我倒也不至于如此。”
陆衍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重了一点，像是从别的思绪里收回来的。
“这一次仙皇和神皇同时传来消息，这就已经代表我们快离开了。“
”人族先有战元洲，如今再出陈启，这诸天万族恐怕也会乱了。“
”大战的苗头已经出现。”
他没有说大战是指什么，但在场的三人都清楚。
那可能是仙族和神族联合对人族的战争。
牧原坐直了一点：“大战爆发时，我们三人自他们身后出现，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人族危矣，覆灭也不过是顷刻之间罢了。”
季衡想了想，说：“人族境内如我们这般身在遗迹中的恐怕还有不少。”
陆衍点了点头：“定然是有的。“
”战元洲以前虽肃清过人族境内，但各族在离去之时，定然都是准备了一些后手的，不可能心甘情愿地真正全部撤离。“
”除我们两族之外，妖族、魔族甚至是一些古族，说不定都还有不少人存在。”
两天后，锦城。
街道两侧的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绸带，风一吹就飘起来，带着一种节日才有的热闹颜色。
沿街的铺面门口摆着花篮，有些是店里自己摆的，有些是外面送来的。
街头巷尾多出了不少穿着军装的人，有站岗的，有巡逻的，也有在街边清点物资的，但他们的动作都不急，带着一种事情已经安排好了的从容。
人比前几天多了不少，有从外地赶来的，有本地的居民挤在路边看的，有带着孩子的，有拉着同伴的。
议论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三五成群的人聚在一起，有人说看到了哪个世家的车，有人说武大的校长也来了，有人还在问陈启什么时候出来。
吴苍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色的外套，比平常的打扮更正式一些，衣领整得很平。
他的面前是一张摆着名册的桌子，有人来了他就看一眼名册，然后抬手示意方向。
他今天已经站了快一上午了，脚步没有换过几次位置，但脸上一直带着一种今天不能出岔子的表情。
锦城外，来的人还在陆续增多。
金耀和金天放站在城外一处地势略高的地方，从这里能看到城内街道的走向和人流的分布。
金耀的目光在城中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说了一句：“人来的不少。“
”人族不愧是五大族之一，锦城中的强者已经快有上百人了。”
金天放站在旁边，双手没有交叉，也没有扶着什么，只是自然垂着。
他看了看城中那些被风掀起来的绸带，然后开口：“上古皇庭虽消失，连同人皇等人也一同消失了，经历了九次时空潮汐，人族的底蕴依旧深厚。“
”归墟星海一战人族其实已经暴露了一部分的底蕴。“
”以我推测，人族的底蕴在五大族中也只是弱于神族和仙族了。”
金耀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这一次我们选择站在人族陈启这一方，不知道结局会如何了。”
金天放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不再反复想这个问题了的意思：“不必想那么多。“
”人族胜也罢，输也罢，都是我金乌族的命。“
”既然选了，那就不要随意地去怀疑自己的选择。“
”唯有坚定自己的选择，哪怕是人族陷入危难之中，也一样要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一下，“人族在这诸天万族中，本身就是属于一个特殊的存在。“
”寿命不长，但天赋惊人，往往会有奇迹出现。“
”皇庭虽然消失，但谁也不知道人族到底还有哪些存在。“
”说不定突然某一天出现一个上古诸王，也不是不可能。”
金耀神色微微动了一下：“诸王不是都已经随皇庭那些强者一同消失了吗？”
金天放说：“上古的事情，谁也说不清的。”
金耀再次看向城中，然后说：“就是不知道这一次陈启为武帝庭之主，各族会不会有人出手阻拦。”
金天放说：“应该是不会。“
”现在对陈启出手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归墟星海一战都不曾斩了他，那一次也是各族杀陈启最好的机会。“
”现在想杀陈启更难了。“
”杀陈启不是那么好杀的。如果各族真的有动作的话，应该也是会动用人族境内各族的那些人。“
”但这样一来也会有坏处，陈启未死，各族藏身在人族境内的那些人将会彻底暴露。“
”按现在的情况来看，各族对陈启应该不太可能再有行动。”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一个已经考虑过很多次最终得出的结论。
金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身后不远处，迦楼罗也到了。
他身后跟着魔族的使者和几名强者，站在一处不那么引人注意的街角，没有急着进城。
他看了一眼城中那些绸带和人流，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稳：“陈启已为武帝庭之主，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今日不必开口，更不要招惹陈启。“
”新的武帝庭建立，再加上陈启为武帝庭之主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现在招惹他，毫无意义。”
身后的魔族使者相互看了一眼，然后点了头。
今天这种场合，谁闹事都不会有好结果。
另一边，镜无尘也到了。
他站在人群中，脸色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像是受过伤还没有完全恢复。
但仔细看会发现他周身的气息比之前更凝实了一些，像是一把刀磨过之后收进鞘里。
他周围的仙族人数不多，也没有人上前说话。
各方势力接踵而至。
四大族都有使者或强者到场，古族也来了不少，还有那些平常不怎么露面的小族也派了人来。
城门口的人流没有断过。
就在这时，三道身影从城中方向凌空而来。
单星河走在最前面，韩平和周远跟在他两侧。
三人的气息同时铺开的瞬间，周围的议论声安静了一瞬。
单星河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覆盖这一片区域：“镇岳军、镇兽军、镇玄军，为人族陈启帝主恭贺。”
他话音落下，他脚下一条大道自虚空中缓缓蔓延而出。
那大道不宽，但很稳，边缘处有暗金色的光在流动，像是一条被压实的路。
大道的尽头，一张王座浮现在半空中，没有华丽的纹饰，但线条硬朗，带着一种坐在上面的人不会矮任何人一头的气势。
大道两侧，一道道身影浮现而出，都是军方的人，站得很直，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单星河从怀中取出一枚徽章，形状不算大，底色深蓝，边缘有一圈银色的细线，中间嵌着两颗星。
他走到陈启面前，把徽章别在陈启的左胸衣领下，动作没有多余的花哨，别好之后退了一步，朗声开口：“陈启帝主为人族贡献重大，经商议，为陈启帝主授予上将军衔。”
陈启今天穿的是军装，深色的料子，剪裁很合身，肩膀的线条挺括。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衣领下的徽章在光线下微微反光，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种锐利的东西，像是一把收进鞘里但能让人看得出形状的刀。
他看了一眼胸前的徽章，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大道两侧那些军方的人影，没有开口。
杨家杨尘羽此刻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走到一处能让大部分人看到的位置才停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那种语调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表态了：“人族杨尘羽，代表杨家，为陈启帝主恭贺。”
声音传开，有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
杨尘羽站在那里，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身后，有几个人同时躬身，动作不算大，但已经足够让在场的人看到杨家的态度。
街道两侧的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杨家先到的。”
旁边的人没接话，但目光都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此刻的陈启已然是全场的焦点。
绸带还在风里飘，脚步声和说话声在街道上交织，阳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把那些红色绸带照得发亮。
他站在大道尽头的王座旁边，军装的衣角被风掀起来一下又落回去，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站着或坐着的人，没有急着说话，也没有急着坐下。
他像是在等所有人看清楚他站在那里，然后才开始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