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陵墓中，其中一尊石像微微颤动了一瞬。
那颤动极其微弱，微弱到即便是武帝境的强者站在近前，也未必能察觉。
陵墓中光线昏暗，只有石像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幽光，如同夜空中最微弱的星辰。
那些符文古老而晦涩，线条扭曲如同龙蛇盘踞。
每一个笔画都蕴含着上古时期的规则之力，是神族无数代强者以心血和寿命刻下的守护印记。
石像表面，裂纹开始出现。
起初只是头发丝般细小的缝隙，随后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布满整座石像。
那些裂纹中，有金色的光芒渗透出来，如同初升的太阳撕裂了黑夜的帷幕。
下一秒，原本毫无生机的石像忽然间就有了变化。
那双石质的眸子，原本空洞无神，如同两潭死水，此刻却忽然颤动了一瞬。
那种颤动不是外力的作用，而是从内部迸发的生命迹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石像深处苏醒了，正在挣扎着挣脱束缚。
然后，那双眸子缓缓睁开。
不是石质的眼睑张开，而是真正的、有血有肉的眼眸。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瞳孔如同熔岩凝固后的色泽，瞳孔深处隐约有光影流动，那是岁月的痕迹，是时光长河在他灵魂中留下的烙印。
随着双眸睁开，石像的整个面部都开始发生变化。
灰白色的石质皮肤开始龟裂、剥落，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真实肌肤。
那肌肤紧致而富有弹性，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完全不像是经历了无尽岁月洗礼的样子。
石块簌簌落下，如同冬天树枝上的积雪被风吹落，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陵墓中回荡。
那是生命的迹象，不，是比生命更高级的存在感。
苍衡的身躯开始复苏。
从面部到脖颈，从脖颈到肩膀，从肩膀到胸膛，一寸一寸，石屑如同蜕皮般剥落，露出下面鲜活的血肉。
他的胸膛开始起伏，那是呼吸。
无数年不曾有过的呼吸。
空气涌入他的肺腔，带着陵墓中腐朽的气息，但对他来说，这是活着的证明，是回归这方天地的第一口呼吸。
他的手臂，那粗壮而有力的手臂，石屑如同枯叶般纷纷扬扬地落下。
手指微微弯曲，骨节发出咔嚓的声响，那是无数年不曾活动后的第一次伸展。
每一根手指都蕴含着足以捏碎星辰的力量，但此刻，它们只是在缓慢地、试探性地握拳、松开，再握拳，再松开，仿佛在重新熟悉这具躯体的感觉。
他的双腿，石屑剥落后露出修长而强健的肌肉线条。
他一步踏出，脚掌落在地面上，整座陵墓都颤抖了一瞬。
那不是因为他用了多大的力量，而是因为他太久没有踏上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也在为他颤抖。
陵墓颤抖，灰尘簌簌落下，那些矗立在两侧的其他石像表面，符文光芒闪烁不定，仿佛也在为他的苏醒而激动。
苍衡微微舒展身躯。
他的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如同炒豆子般清脆密集。
那是无数年沉睡后，骨骼关节的第一次活动，如同生锈的齿轮重新转动。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伸展，将他的身高拉长了几分。
他的肩胛骨向后收拢，胸膛挺起，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一尊冰冷的石像，变成了一尊活着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杀神。
这一刻的他，才逐渐真正焕发了生机。
定眼看去，那双眸子中，似有时光流动。
那不是比喻，而是真正的时光之力在他的瞳孔中流转。
他看到了过去，看到了自己上一次苏醒时的景象。
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看到了神族最辉煌的时代。
看到了上古覆灭时，天地崩塌、星辰坠落的末日景象。
他也看到了未来，模糊的、不确定的未来，如同被雾气笼罩的湖面，只能隐约看到一些轮廓。
苍衡抬眸，望向某处。
他的目光穿透了陵墓的穹顶，穿透了神族界域的壁垒，穿透了无尽虚空，落在了一个人身上，扶光。
神皇扶光。
那个唤醒他的人。
“扶光我皇……”苍衡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亿万年未使用的古钟被敲响。
声音在陵墓中回荡，震荡着那些石像表面的符文。
他的身躯缓缓升起，不是飞升，而是周围的虚空主动托起他。
虚空在他脚下扭曲、凝聚，形成一条无形的阶梯，他一步一步踏上，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战鼓。
虚空扭曲，形成一个漩涡。
苍衡的身影没入漩涡之中，消失在了陵墓里。
下一瞬，神族界域深处，神皇扶光所在之处。
虚空无声无息地裂开。
不是被撕裂，而是主动让开。
裂口边缘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空间乱流溢出，一切都在苍衡的掌控之中。
他从裂缝中走出，白衣如雪，银发如瀑，周身没有任何气息外泄，但所有人看向他时，都感觉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天然压制，是更高层次生命体对凡物的俯瞰。
扶光负手而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苍衡，你醒了。”
苍衡微微躬身，但幅度极小，只是象征性地表达尊重。
他的声音平淡，没有情绪的波动：“见过我皇。”
扶光轻笑一声：“好久不见。”
苍衡没有接话。
他等待。
他知道扶光唤醒他，不是为了叙旧。
果然，扶光的笑容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苍衡，出手斩两个人。”
苍衡眸光微动：“谁？”
“陈启，云浩气。”
苍衡沉默片刻。
这两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在他沉睡之前，没有叫陈启的人族，也没有叫云浩气的家伙。
但他没有多问。
既然扶光要他斩，那便斩。
“好。”他点头。
扶光又道：“小心一些。“
”我怀疑陈启可能是从虚空界中离开墟境的。“
”既然如此，那陈启就可能和伏长有所勾结。“
”而且，陈启和三十六城有很深的关系，他身后站着云从、相柳、九尾、朱厌那些镇守者。“
”陈启有可能会开启虚空通道。”
苍衡的眉头微微皱起。
“虚空通道？”他重复这四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他当然知道虚空通道是什么。
那是连接虚空界与诸天万界的门户，一旦开启，冥界和死灵界的生灵便会如潮水般涌入。
伏长……这名字他也知道。
那是上古时期人族的强者，后来陨落，进入冥界，成为了冥界生灵。
没想到他还活着，而且还和陈启勾结在了一起。
“伏长……他敢踏入诸天万界？”苍衡问。
扶光淡淡道：“他不敢。“
”但他敢在虚空界边缘活动。“
”如果陈启开启虚空通道，伏长一定会趁机出来。“
”到那时候，不仅仅是伏长，冥界和死灵界的生灵也会蜂拥而出。”
苍衡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明白了。”
他明白扶光的意思。
这一战，不仅仅是斩陈启那么简单。
如果陈启真的开启虚空通道，那他要面对的，可能是整个虚空界的入侵。
但苍衡不怕。他曾经杀入虚空界，全身而退。
再来一次，他依旧能做到。
“还有别的事吗？”苍衡问。
扶光摇头：“没有了。去吧。”
苍衡点头，身影消散。
苍衡点头，身影消散。
扶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神色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苍衡很强，强到足以斩杀任何武神境以下的强者。但陈启……那个小子，太邪门了。
他总有一种预感——这一战，不会那么顺利。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诸天万族都在看着。神族的威严，不容挑衅。
“去吧，苍衡。”扶光轻声自语，“斩了他。”
虚空深处，苍衡的身影已经消失。
……。
金天放此刻正在和夜无明对峙，双方都没有真正动手。
两尊武神境的气息在虚空中交织、碰撞，如同一黑一白两条巨龙在无声地厮杀。
周围数万丈内，无人敢靠近。
那些小族强者早已退到更远处，连大气都不敢出。
忽然，金天放眸光微变，转头看向某处。
那目光穿透了层层虚空，落在了一个正在快速接近的身影上。
他的神色微微一凝，然后回头看向陈启，淡淡道：“陈启，你的麻烦来了。”
话音落下，虚空裂开。
一道身影从裂缝中踏出，白衣如雪，银发如瀑，周身气息内敛到极致，但每一步踏出，虚空都在他脚下无声地扭曲、塌陷。
正是苍衡。
苍衡的目光扫过战场，落在金天放身上。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见过天放皇。”
金天放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苍衡，我还以为你早已陨落了。“
”第一次时空潮汐中你便是顶尖强者，如今九次潮汐过去，你竟然还活着。“
”不过……我看你如今的模样，恐怕第十次时空潮汐很危险了，除非你能踏入武神境。”
这话表面上是在说苍衡的身份和实力，实际上是在告诉陈启。
这位是真正的老怪物，从第一次时空潮汐活到现在的存在。
九次潮汐，连时光都无法磨灭他的生命。
陈启心头一凛，看向苍衡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
云浩气也听到了这番话，心头震动。
他自认见多识广，活过的岁月远超常人，但和苍衡比起来，他简直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第一次时空潮汐到现在……那是多少年？
神族中竟然还有这么古老的强者存在，那其他各族呢？仙族、魔族、妖族……他们是不是也沉睡着同样古老的存在？
数量恐怕也不会少。
苍衡就像没有听到金天放的话一样，神色漠然。
他的目光从金天放身上移开，落在陈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淡淡道：“人族陈启……如今你已是绝境。“
”听说你从墟境离开，是从虚空界中出来的，和三十六城有不浅的关系。“
”此刻你丝毫不见慌乱，看样子你的手段是真的和虚空界有关系了，是想开启虚空界的通道吗？”
这话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落在陈启耳中，却令他心头一震。
妈的，这些老怪物知道的果然够多！
自己的后手被苍衡一句道破。
对方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的底牌，却依然不紧不慢地走来，说明什么？
说明他有把握，即便虚空界通道开启，他也不怕。
陈启扫了一眼四周。
各族的强者将他和云浩气两人团团围住，天上地下，四面八方，无处可逃。
神族的二十多位武帝境强者已经逼近人族疆域边缘，巡天监的强者也在远处虎视眈眈，夜无明虽然被金天放牵制，但随时可能出手。
真正的绝境，逃不掉的。
既然如此……那就拼了！
陈启咬牙，看向苍衡，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他开口，声音冰冷：“老东西，不老老实实在神族里等死，既然如此，那你今天就死在这儿吧。”
话音落下，体内被镇压的虚空界的气息骤然暴涨！！！
山名石和墟境令不再镇压虚空界的气息。
只是短短的时间，虚空界的通道就被打开。
一股灰白色的气息从通道中涌出，如同潮水般向四周席卷。
那是虚空界的气息。
冰冷、死寂、带着吞噬一切生机的恐怖威能。
气息所过之处，虚空无声无息地结上一层灰白色的霜，然后龟裂、崩塌。
归墟星海的海水被那气息沾染，瞬间变成死灰色，海面上的浪花都凝固了，如同一幅死亡画卷。
虚空界的通道，被陈启强行打开了！
通道深处，是无尽的灰暗。
隐约可以看到扭曲的时空、漂浮的巨石碎片、还有……一双双闪烁着幽光的眼睛。
虚空界，通道另一侧。
伏长正盘膝坐在灰暗的虚空中，周身冥气翻涌。
他身后，几十道身影静静矗立，每一道都散发着强大的气息.
有的来自冥界，有的来自死灵界，有的身上还残留着生前的记忆，有的已经彻底沦为杀戮的野兽。
但此刻，它们都在等，等通道开启的那一刻。
忽然，伏长猛地睁眼。
他感受到了，虚空界的通道正在被打开！
“来了！”伏长站起身，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他看向身后那些虚空界的生灵，沉声道：“通道已开，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