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号在黑暗中航行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所谓“黑暗”，不是肉眼意义上的黑暗——太空中从来都不缺少星光。而是一种感官意义上的黑暗。没有通讯，没有主动探测，没有任何会暴露自身位置的行为。三艘战舰像三只潜入深海的鱼，关闭了所有发光的鳞片，在无声的黑暗中缓缓滑行。
林远中校站在舰桥上，已经将近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他的眼睛盯着全息星图上的航线，那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线，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星图的边缘，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那是虫族巢母舰队的信号。按照联邦深空监测网最后一次更新，红色光点距离侦察编队还有大约十二个小时的航程。
“舰长，前方探测到小行星带。”雷达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惊醒什么，“预计十五分钟后进入。”
林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小行星带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好的陷阱。密集的岩石碎片可以屏蔽大部分探测信号，但也可能隐藏着虫族的侦察蜂。
“航速降到三分之一，所有被动传感器开到最大。”林远的声音不大，但清晰而沉稳，“保持警惕，任何异常信号立刻报告。”
“黎明”号的引擎声减弱了，舰体的震动变得细微，像是一只屏住呼吸的野兽。三艘战舰缓缓驶入小行星带，巨大的岩石在舷窗外缓缓漂过，它们的表面布满了陨石坑和裂缝，像是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林远在指挥椅上坐下，眼睛盯着全息星图。他的脑子里不断推算着各种可能的情况——如果在这里遭遇虫族巡逻队怎么办？如果虫族提前发现了他们怎么办？如果返航的航线被切断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都有无数种答案，而每一种答案都可能导致不同的结局。他需要做的，是在所有可能性中，找到最安全的那一条路。
“舰长！前方发现异常信号！”雷达官的声音骤然绷紧，但依然压得很低，“生物能量波动，模式与裂空虫高度相似。数量……六只，正在向我们所在的方向移动。”
林远的瞳孔微微收缩。六只裂空虫，这个数量不算多，但也不少了。如果是在正常交战条件下，他甚至不会皱一下眉头。但现在，“黎明”号不能开火——任何形式的主动攻击都会暴露编队的位置，引来更多的虫族。
“关闭所有非必要系统，全舰进入静默状态。”林远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告诉‘长风’号和‘剑齿’号，保持原地不动，不要发出任何信号。”
三艘战舰如同三具尸体，漂浮在小行星带的岩石之间。引擎关闭了，维生系统降到了最低功率，甚至连舰内的灯光都调到了最暗。舰桥上，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声都仿佛变得震耳欲聋。
裂空虫越来越近。
林远透过舷窗，看到了它们的身影。六只裂空虫排成松散的队形，从小行星带的深处漂来。它们的身体在星光中泛着暗紫色的荧光，头部的触须轻轻摆动，像在探测着什么。
它们在搜索。
林远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收紧。他在心中计算着裂空虫的航线和速度，推算它们会不会与编队相遇。
第一只裂空虫从“黎明”号前方约两百公里处漂过，它的触须扫过“黎明”号的方位，但没有任何反应。被动传感器关掉了，战舰没有任何信号发射出去，在裂空虫的生物感知中，“黎明”号只是一块比周围岩石稍微大一些的陨石。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一只接一只地漂过。每一次裂空虫经过，舰桥上的气氛就会紧绷到极点，然后又缓缓松弛下来。
最后一只裂空虫的尾部擦过“长风”号藏身的岩体附近，它的触须几乎触及了“长风”号的舰首。林远看到“长风”号的舰长在通讯频道中发来的一个表情——咬紧的牙关，紧锁的眉头。
他关闭了通讯频道，不敢看。
漫长的三分钟后，裂空虫的荧光消失在另一侧的岩石之间。
雷达官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信号已远离，舰长。”
林远靠在椅背上，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启动系统，继续前进。”
侦察编队在小行星带中又航行了六个小时，终于抵达了预定侦察位置。
这里是虫族巢母舰队外围的安全距离——不会轻易被虫族的巡逻队发现，但足以用“黎明”号上的高精度传感器捕捉到虫族舰队的详细数据。
“开始全频段被动扫描。”林远下令，“不要开主动传感器，只收集被动信号。雷达、光学、红外、生物能量，所有的频段，全部记录下来。”
“黎明”号的传感器阵列缓缓展开，像是一朵在太空中绽放的金属花朵。数据开始涌入，全息星图上的红色光点从模糊变得清晰，每一个光点旁边都出现了详细的数据——体型、速度、能量强度、生物特征。
林远站在战术台前，看着那些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九只巢母，每一只的体型都比帝国情报部门估算的要大至少百分之三十。它们的生物能量读数高得惊人，像九颗跳动的心脏，驱动着整个虫族舰队的运转。
巢母周围的裂空虫数量超过三千只，比前哨战时多了将近一倍。此外，还有至少两百只大型虫族生物——就是上次前哨战中遇到的那种甲虫型虫种，以及一些从未见过的新型虫种。有的体型细长，像一根根银针，速度极快；有的体型臃肿，像是一个个巨大的气囊，不知道有什么作用。
“舰长，发现异常。”数据分析官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虫族的队形……不太对。”
“什么异常？”
“巢母的分布不是均匀的。”数据分析官放大了一片区域的全息图像，“正常情况下，虫族巢母会分散在舰队的核心位置，互相保持一定的距离。但这九只巢母……你看这里，有三只巢母挤在一起，距离不到正常间距的三分之一。而另外六只，则分散在较远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