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西行
往东的路,比想象中好走。
官道宽阔,两旁是整整齐齐的田地,有人在田里弯腰劳作,看见他们走过,直起腰来望一眼,又继续低头干活。阿诚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条往西的路早就看不见了,但他总觉得那道背影还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老人走在他旁边,哼着那七零八落的调子,像是心情很好。周远走在另一边,脚步稳了很多,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三个人走了一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前面出现一座镇子。镇子不大,灰扑扑的,但有人气——炊烟袅袅,鸡鸣狗吠,还有小孩在街口追逐打闹。
阿诚站在镇口,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个叫小虎的少年,想起那个叫阿福的人,想起那些灰白色眼睛的、站在山洞里的人。他们也有过这样的日子吧,炊烟,鸡鸣,孩子在街口跑。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老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走,找地方住。”
镇子只有一家客栈,在街尾,门面不大,里面却收拾得干净。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看见他们进来,笑眯眯地招呼:“三位住店?”老人点点头,要了两间房。阿诚和周远一间,老人自己一间。妇人报了价钱,老人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来的——付了账,领着他们上了楼。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窗外能看见半条街。阿诚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空落落的。周远坐在床上,看着他,忽然开口:“你还在想前辈?”
阿诚愣了一下,点点头。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会没事的。”
阿诚转过头,看着周远那张苍白的脸。他不知道二师兄为什么这么肯定,但他愿意相信。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阿诚是被街上的喧嚣声吵醒的。他睁开眼,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地上,亮晃晃的。他愣了一下——出太阳了。他连忙爬起来,推开窗,一股热烘烘的风扑面而来。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布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很久。
老人已经在楼下了,坐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端着一碗豆浆,旁边放着几个包子,正吃得满嘴流油。看见阿诚下来,他招招手:“快来,趁热。”
阿诚走过去,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满嘴流油。他吃着吃着,忽然觉得,活着也挺好的。
三个人在镇上住了下来。老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两银子,在街尾租了一间小院子,三间房,一个灶房,还有一小块菜地。阿诚不会种菜,周远也不会,老人也不会,但他们还是把那块地翻了,撒了种子,每天浇水,盼着它发芽。
阿诚在镇上找了一份活——帮一家粮铺搬货。活不重,管一顿饭,一天几文钱。周远去了镇口的医馆帮忙,他懂一些药理,虽然伤还没好全,但坐堂没问题。老人什么都不干,每天在街上闲逛,跟这个聊聊天,跟那个下下棋,混得比谁都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阿诚每天早上起来,去粮铺搬货,中午在铺子里吃一顿饭,下午回来浇菜地,晚上跟老人坐在院子里乘凉。他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子,习惯到有时候会忘记之前那些事——忘记逃命的三个月,忘记那些灰白色眼睛的人,忘记那道一直走在前面的背影。
但他没有真的忘记。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都会把那个小木雕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边,看一会儿。有时候他会想,那个叫小虎的少年,如果活下来了,是不是也会在某个镇子找份活干,每天搬货、浇菜、乘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活着,替小虎活着,也替阿福活着。
有一天傍晚,阿诚从粮铺回来,看见老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根竹笛,很旧,竹皮都磨光了,泛着暗黄色。
“哪儿来的?”阿诚问。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有人送来的。”
“谁?”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把竹笛递给他。阿诚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什么特别。他凑到嘴边吹了一下,声音很闷,像是堵住了。
“那人还说了什么?”
老人摇摇头,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没了。就说把这东西给你。”
阿诚愣在那里,看着那根竹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把竹笛收好,跟那个小木雕放在一起。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水很浑,黄澄澄的,看不见底。河对岸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黑衣,头发很长,垂到腰际。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不是林烬,是阿福。那双眼睛不是绿色的,是黑色的,黑得像墨。他看着阿诚,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然后转身走了,走进那片浑黄的水里,不见了。
阿诚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心跳得像擂鼓。他摸了摸枕头边,小木雕还在,竹笛还在。他攥着它们,攥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阿诚起床,去粮铺搬货。日子还是那样,一天一天,不紧不慢。菜地里的种子发芽了,绿油油的一片。老人每天还是到处闲逛,周远的伤也彻底好了,开始在医馆坐诊。镇上的人渐渐认识他们了,见面会打个招呼,有时候还会送点自家种的菜。
阿诚有时候会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但他知道,不会一直这样。因为那个老人还在,那根竹笛还在,那个小木雕还在。它们提醒着他,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那天晚上,阿诚又做了那个梦。还是那条河,浑黄浑黄的,看不见底。河对岸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黑衣。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这一次,是林烬。
他看着阿诚,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身,走进那片浑黄的水里,一步一步,水没过他的脚踝,他的膝盖,他的腰,他的胸口,他的肩膀。他没有回头,就那么走进去了,不见了。
阿诚从梦里惊醒,天还没亮。他坐在床上,浑身发抖。他把那个小木雕和竹笛攥在手里,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天亮的时候,他去找老人。
老人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像是睡着了。阿诚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了很久,才开口。
“老爷子,他是不是出事了?”
老人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知道。”老人说,“但快了。”
阿诚的心沉了一下。
老人继续说:“他走的那条路,不是给人走的。他选了那条路,就该知道会怎么样。”
阿诚站在那里,攥着那个小木雕,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屋收拾东西。
老人没有拦他,也没有问他要去哪儿。他只是在阿诚走出院子的时候,跟了上来。
周远也跟了上来。
三个人又上路了,往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