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逆棺
我本是家族第一天才,却遭叔父暗算,被活钉进阴棺献祭。
绝望之际,我的血竟与棺中万年阴煞融合,反噬整个家族。
十年后,我自棺中重生,叔父已成圣主,堂兄更被誉为当世天骄。
我轻笑抚过指尖阴棺印记:“这圣主之位,该物归原主了。”
黑水沼泽的夜,浓稠得化不开。腐烂的淤泥咕嘟冒着气泡,散发出一股甜腥与霉烂交织的怪味。雾气终年不散,像无数亡灵伸出的苍白手臂,缠绕着这片被遗忘的绝地。
沼泽深处,万籁俱寂,连最凶悍的毒虫蛇虺都蛰伏起来。只有一片区域,连雾气都畏惧般绕开,露出中心那座漆黑的事物。
那是一口棺材。通体如墨,非金非木,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幽光。棺身布满奇异扭曲的纹路,似符非符,似字非字,看久了,仿佛有活物在其中缓缓蠕动、哀嚎。棺盖并未完全合拢,一道细微的缝隙,正丝丝缕缕地渗出肉眼难以察觉、却让周围空间都微微扭曲的阴寒煞气。
棺内,林烬“醒来”。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血液也似乎不再流淌。身体的感觉很奇异,一部分沉甸甸地僵冷,如同真正的尸骸;另一部分,却充盈着某种冰冷、暴戾、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的浩瀚力量。这力量在他体内(如果这还能称为“体”的话)缓缓循环,每一次流转,都像是在冲刷、改造着什么。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都刻在灵魂里,比这阴棺的纹路更深。
十年前,族祭大典。他,林族百年不出的天才,十六岁的元海境巅峰,被寄予厚望的少主。高台之上,万众瞩目。然后,是最信任的叔父林镇雄,那张总是带着和煦笑容的脸,在祭礼最高潮时陡然变得狰狞。一掌袭来,不是褒奖,是封禁。元海碎裂,灵力溃散。
“烬儿身负绝阴之体,乃献祭‘七窍锁魂棺’,沟通冥域,佑我林族千年气运的不二之选。此乃……大幸!”
幸?他被活生生拖下高台,拖过族人或惊愕、或麻木、或贪婪的脸。拖进这口早已准备好的、散发着无尽怨毒与寒意的阴棺。七根镇魂钉,闪烁着符文的光芒,由林镇雄亲手,一根,一根,钉入他的四肢、丹田、胸膛、眉心。冰冷的金属撕裂血肉,凿穿骨骼,更将他的魂魄牢牢钉死在逐渐被绝望和黑暗吞噬的躯壳里。棺盖合拢的沉闷巨响,是整个世界对他的最终宣判。
黑暗,冰冷,剧痛,魂魄被撕扯的虚无感,还有镇魂钉上恶毒符文持续不断的侵蚀。时间失去了意义。起初是疯狂地挣扎、诅咒,用尽最后力气嘶吼,但连声音都被棺材吞噬。然后是漫长的死寂,意识的碎片在绝对的黑暗中漂浮,濒临消散。
直到……他的血,顺着伤口,浸透了身下棺木内壁那些凹凸的纹路。直到绝望催生出最后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焚烧一切的恨意。那恨意,引动了棺内沉淀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阴煞死气。
仿佛干涸大地迎来洪流,濒死之鱼跃入深海。难以想象的冰寒力量,狂暴地涌入他破碎的躯体,与他的恨意、他的残魂、他即将消散的生命本源,以一种毁天灭地的方式强行融合。镇魂钉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上面的符文明灭不定,最终“咔嚓”碎裂。他的意识被抛入狂暴的能量漩涡,无数破碎的幻象冲入脑海——远古的战场,堆积如山的尸骸,滔天的怨念,还有一声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充满不甘与戾气的叹息……
融合的过程,是比钉入镇魂钉痛苦千万倍的凌迟与重塑。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万年,风暴逐渐平息。他“存在”了下来,以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阴棺不再仅仅是囚笼,它成了他的壳,他的穴,他力量的一部分。他能感觉到棺外,黑水沼泽的死气正丝丝缕缕汇聚而来,被棺木吸收、提炼,再注入他体内。
他也“感觉”到了那一日的反噬。当他的血与阴棺核心的某道古老阴煞彻底交融的刹那,一股无形无质、却蕴含极致怨毒与破败的波动,以阴棺为中心,穿透虚空,溯着血脉的牵连,轰然降临遥远的林族祖地。
此刻,棺内的林烬,缓缓“睁开”了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点深不见底的幽光在黑暗中燃起。僵硬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划过棺壁。
十年了。
棺盖缝隙渗出的煞气,似乎随着他意识的彻底清醒,流转得略微急促了一分。
……
林族祖地,气象万千。昔日不过占据一城之地的家族,如今宫阙连云,灵峰环绕,霞光瑞气终日不散。巨大的广场以白玉铺就,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雕像,面目威严,手持法剑,正是当今林族圣主——林镇雄。雕像下方,人流如织,皆是前来朝拜或依附的各方修士。广场边缘,巨大的玉璧上流光溢彩,滚动播放着九州大事与林族公告。其中一行字尤为醒目,金光灿灿:“恭贺少尊林昊,于‘天骄论武’魁首之战,一剑破敌,盖压同代,扬我圣族之威!”
欢呼声,赞叹声,灵力激荡的嗡鸣声,交织成一片繁华鼎盛的画卷。
无人察觉,在这极盛的光明之下,地脉深处,某条维系着祖祠核心阵法的灵脉支流,忽然无声无息地晦暗了一瞬,一缕几乎无法感知的阴冷气息掠过,阵法灵光微微摇曳,如同被风吹动的烛火,但顷刻间又恢复如常,仿佛只是寻常的能量波动。
祖祠最深处,一间布满强大禁制的密室内,正在打坐的林镇雄猛地睁开双眼。两道慑人的精光爆射而出,周身澎湃如海的圣主威压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一丝,令整间密室的防御符文都亮起刺目光芒。
他眉头紧锁,抬手按向自己眉心。就在刚才,一丝毫无来由的、冰冷刺骨的惊悸,毫无征兆地刺入他的元神深处,带来瞬间的战栗。那感觉……熟悉而久远,久远到几乎被他遗忘在辉煌的尘埃之下。
“阴煞反噬早已平息……七窍锁魂棺镇压在绝地,万无一失。”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强大的神念瞬间扫遍整个祖地,甚至延伸到周边万里疆域,一切如常,繁荣安定,没有任何异常能量或敌意的踪迹。
是修炼到了瓶颈,心魔偶动?还是……那口棺材,终究留下了什么他未曾料及的隐患?
林镇雄眼神阴鸷下来,指节捏得发白。十年经营,他已是高高在上的圣主,儿子林昊更是如日中天,前途不可限量。任何可能的威胁,哪怕只是心底一丝不安的涟漪,都必须被彻底抹去。
他抬手打出一道传讯符,流光没入虚空。“加派一队黑麟卫,持我圣主令,前往黑水沼泽深处,再查七窍锁魂棺状况。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激发‘九阳焚煞阵’,不惜代价,将其彻底炼化!”
命令传出,他心中的那丝惊悸却并未完全平复,反而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了进去。密室内,圣主威压缓缓收敛,却留下了一片更沉重的死寂。
……
黑水沼泽,阴棺之内。
林烬对外界的一切并非一无所知。当林镇雄神念扫过这片区域时(尽管并未深入沼泽核心),当那道带着肃杀之气的传讯符光划破天际、指向沼泽方向时,他沉寂的感知泛起了微澜。
“察觉了么……叔父。”无声的低语,在棺内死寂的空气中回荡,带着冰冷的嘲讽,“可惜,晚了。”
十年阴煞淬炼,他与这口棺材的联结,已远超林镇雄的想象。它不仅是容器,是力量之源,某种程度上,也成了他延伸的感官。他能模糊感应到与棺材、与那场反噬相关的血脉动向。
“黑麟卫……九阳焚煞阵……”幽深的眼瞳中,戾气一闪而逝。想彻底毁掉这口棺材,毁掉他?就像十年前,想彻底毁掉他一样。
他尝试着,更主动地调动体内那股冰冷的力量。心念微动,僵硬了十年的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向上抬起了一寸。动作滞涩,仿佛锈蚀的机括,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摩擦声。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却引动了棺内凝滞的煞气,无声地旋转加速。
还不够。这具身体,还需要时间适应,需要更多的力量来冲刷掉死亡的沉滞,唤醒生的活性——哪怕是一种异变了的、介于生死之间的“活性”。
棺盖的缝隙,渗出的煞气骤然变得浓郁,如墨色的烟丝,更快地融入周围沼泽永恒弥漫的腐毒雾气中。沼泽深处,一些沉埋已久的苍白骸骨,眼窝里忽然亮起微弱的鬼火,但旋即又熄灭下去。更远处,淤泥翻涌,似乎有巨大的阴影在缓缓调整姿态。
林烬“看”着棺木内壁上方,那一片无尽的黑暗。指尖,一点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幽光,极其艰难地亮起,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幽光映照下,他苍白指尖的皮肤下,隐约有细密的、如同棺身上那种扭曲纹路般的暗色痕迹一闪而过。
他不再尝试动作,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那冰冷力量的循环,加速,再加速。棺外的沼泽,死寂之中,酝酿着无声的风暴。时间,在他一方,也在另一方,开始加速流淌,奔向那个早已注定的交汇点。
幽暗棺内,那点明灭的指尖幽光,像是无声的宣告,又像是一颗深埋地底、终于开始搏动的复仇之心。冰冷的吐息,仿佛穿透棺木,在沼泽上空凝聚成无形无质、却足以令万物凋零的阴寒: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