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二被两名阴阳师按着肩膀押出摩天轮基座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灰眸朝着天空的方向‘看’了一眼。
刚才跟着他和伊卡洛斯出来的蚓厄已经散尽了，一部分也在往门合上后化作雨水落下，打湿了众人的头发和衣裳。
“走。”
花开院龙二走在最前面，语气不善。
他身后的式神水狼在半空中游弋，时不时朝良二的方向龇一下牙。
惠理子落后几步，和名取周一并肩走着。
她压低声音道：“周一先生，这事……不太好办。”
名取周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目光落在前面良二的背影上。
灰白的头发被山风吹得凌乱，脚步没有一丝慌乱和怯懦。
“我知道。”他说，“但你们不能把他怎么样。”
惠理子皱眉：“可他擅自打开了往门——”
“门关上了，蚓厄没有出来。”名取周一打断她，“而且，他进去不是为了放出什么东西，是为了带人出来。”
惠理子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摩天轮下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阴阳师、警察、政府的工作人员。
警戒线拉了三层，第二条线外有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敞开在等着良二进去。
龙二带着良二走到一辆黑色轿车前。
“上去。”
良二没动。
“你聋了？”
“我耳朵确实不太好。”良二偏头‘看’向他，“但你说的话我听见了。只是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龙二的眼角抽了一下。
周围的阴阳师们纷纷把手按在了符纸或武器上。
贪狼式神低伏着身体发出低吼，魔魅流指尖的雷光又亮了起来。
良二身后的伊卡洛斯向前迈了半步。
羽翼没有展开，武器阵列没有启动，但那半步已经足够让在场所有人感受到她的存在。
空气安静了一瞬。
“等等。”
一道声音从外围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长发男人，正穿过最外围的警戒线走来。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都穿着同样的深色制服，胸前别着政府部门的徽章。
龙二眯起眼睛：“你是谁？”
长发男人走到近前，微微欠身：“我叫神无月恭平，隶属于内阁府特命担当——灾害对策本部。”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龙二：“花开院先生，这是本次事件的处理授权书。根据《灵异现象紧急应对法》第十七条，本部门有权接管与相关的一切事务。”
龙二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眉头拧得更紧：“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个部门？”
“因为平时不需要我们出面。”
神无月恭平的语气很平淡，“但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
他又取出一份文件，递给了旁边一位政府的工作人员。
那人是负责对接阴阳师的联络官，看完文件后面色微变，朝龙二点了点头。
“确实……是上面下来的授权。”
龙二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看了良二一眼，又看了看神无月恭平，最终松开了按在良二肩上的手。
“……带走。”
神无月恭平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一条路。
他带来的几个人上前，客客气气地示意良二跟他们走。
良二没有立刻动。
他的灰眸‘看’向名取周一的方向，后者对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跟着神无月恭平走了。
伊卡洛斯跟在他身后，经过龙二时，一侧的翅膀忽然对着他扇了一阵风。
龙二的额角青筋跳了跳，这是挑衅吧！这一定是挑衅吧！
……
回到了良二租住的旅舍内。
神无月恭平把他带到这里后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留下了一句“请在这里稍等”就离开了。
房间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不远不近，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良二坐在床沿，灰眸半阖着。
伊卡洛斯站在窗边，目光一直盯着门的方向。
四糸乃抱着兔偶四糸奈坐在另一张床上，兜帽下的眼睛时不时看看良二，又看看门口。
铃芽和三角椅草太似乎是被带去别的地方了，应该等会就回来了。
“良……”她轻声开口。
“没事。”良二说，“等一会就好。”
他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好久不见呀，良上先生。”
五河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走进来，身后跟着神无月恭平。
她今天没穿那身舰长服，换了一身便装——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短裙，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
但良二知道她不是。
“是你。”良二偏头‘看’向她，“那个长发男是你的人？”
“神无月是我的副舰长。”琴里在房间中央站定，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不过这次他确实是用的政府身份。拉塔托斯克在政府部门里有一些……嗯，关系。”
“所以呢？”良二问，“你来找我，总不是为了叙旧和介绍人脉吧。”
琴里的目光落在四糸乃身上。
四糸乃往良二的方向缩了缩，兔偶四糸奈警惕地盯着琴里。
“我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琴里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良二，“关于四糸乃。”
良二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琴里继续说：“你也知道，四糸乃是精灵。她留在你身边，虽然暂时安全，但ASt那边随时可能找到她。”
“而且她的灵力在你身边会被抑制，长期下去对她自己有什么影响，你也不知道。”
“所以？”良二问，“你要带她走？”
“是的，我想让她到拉塔托斯克来。”琴里说得直接，“我们可以给她安排住处，让她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生活。不用东奔西跑，不用躲躲藏藏。”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四糸乃的手指攥紧了兔偶四糸奈的绒毛。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良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四糸乃的方向。
“四糸乃。”他说，“你怎么想？”
四糸乃抬起头，兜帽下的小脸上带着明显的慌乱。
“良……我……”
“你不想去，就不去。”良二打断她，“你要是想去，我也不会拦你。”
四糸乃用力摇了摇头。
“我不……去。”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我要……跟着良。”
琴里叹了口气，像是早有预料。
她把棒棒糖重新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来问？”良二说。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琴里耸了耸肩，“而且，至少我要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在强迫她跟着你。”
良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灰眸转向琴里的方向：“对了，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
“你们拉塔托斯克的特工，跟踪技术都这么差么？”
琴里叼着棒棒糖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个开黑色小汽车的女的。”良二说，“一路从九州跟到神户，停车的距离近得我不用黑雾都能她。”
琴里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示意神无月恭平关上门。
等门合上后，她才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那不是我们的人。”
良二微微偏头，还真被他猜中了。
“她叫时崎狂三。”
琴里说，“是精灵——第三精灵。她的能力是操控时间，可以制造大量分身。你遇到的那个，应该是她的其中一个分身。”
“她跟着我做什么？”
“具体原因我也不确定。”
琴里说，“但据我所知，她对你很感兴趣。可能是因为你能抑制精灵力，也可能是因为——”
她顿了一下，没有选择说出实情。
“——她认为你是一个有趣的观察对象。”
良二沉默了片刻，灰眸‘看’着窗外的方向。
黑雾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捕捉着旅社周围的环境。
街角没有那辆黑色小汽车，屋顶上没有藏匿的人影。
但她肯定就在某处，得意洋洋的看着这一切。
“我知道了。”良二收回黑雾，“还有别的事么？”
琴里摇了摇头：“没有了。四糸乃既然选择跟着你，我就不强求了。不过——”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
“这是拉塔托斯克的联络方式。如果你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联系我们。不是作为监视者，是作为合作方。”
良二没有拒绝，他还有五河士道的联系方式，上次在拉塔托斯克时留的，只是他一直没用而已。
琴里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对了，”她说，“那个狂三的分身，你最好小心一点。她的本体——比她的分身危险得多。”
“我知道。”
琴里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神无月恭平跟在她身后，合上门前朝良二微微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四糸乃抱着兔偶四糸奈，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良……那个狂三……很危险么？”
良二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摸了摸四糸乃的兜帽：“我会处理的。”
灰眸‘看’着窗外的方向，黑雾无声无息地收拢，将整个旅社笼罩在内。
“危不危险不知道。”他说，“但她的确是个麻烦。”
四糸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伊卡洛斯依然站在窗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良二的方向。
她的虹膜上数据流掠过，像是在记录什么，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神户的夜晚，刚刚开始。
而在旅社外三条街的一栋高档酒店的楼顶，125号狂三收起望远镜，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啊咧啊咧～被发现了呢～”
她转身，身影没入阴影之中。
“不过没关系～反正妾身的时间，还有很多～”
伊卡洛斯收回视线，数据流闪烁的眸子看向良二道：“主人，伊卡洛斯发现那个可疑的黑车司机了，需要伊卡洛斯处理么？”
“不需要，等她来。”良二揉了揉太阳穴，他感觉自己去东京的这条路越来越不好走了。
“好的，主人。需要我把铃芽小姐和椅子先生带回来么？”
“不用，拉塔托斯克的人不会关押她们的，多半等会就被放回来了。”
“那主人需要伊卡洛斯做什么？”
“别叫我主人。”
“好的，良二主人。”
“呵呵~笨蛋机器人。”
良二又被她给无奈的气笑了，但这次的笑意里，少了不耐烦，多了些释然和习惯。
“对了，伊卡洛斯，你进去后，里面都发生了什么？”
“伊卡洛斯遇到了未来的主人，未来的主人跟伊卡洛斯说——”
“别说，一个字都不要说。”
伊卡洛斯歪了歪头，平淡的语气里添上了一丝疑惑，“为什么？主人不想知道未来的主人说了什么么？”
“别说，伊卡洛斯，我不想成为玩弄时间的人，我也不想把未来的自己坑惨了。”
“好的，伊卡洛斯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