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端王姬明远再次来到了凯瑟琳的住所，一来就兴冲冲地推开门，脚步还没跨进门槛，声音就已经先到了。
“凯瑟琳！怎么样？联邦那边有消息了吗？他们同意把驻扶桑的美军运到东北来吗？还有——”
他反手关上房门，快步走到凯瑟琳面前，眼神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急切：
“临时指挥权的事，联邦松口了没有？”
凯瑟琳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看到他这副猴急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然后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恰到好处地闪着几分喜色：“殿下，我刚想去找您。是好消息。”
她从身旁拿起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联邦加密电文，在端王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轻快：
“我说服了我父亲在联邦议会上亲自出面斡旋，今天中午的投票结果已经出来了，议会同意将驻扶桑美军的撤离目的地从西海岸改为东北，由您的势力范围接收！”
“同时，原则上同意赋予您对这批部队的临时指挥权。”
“真的？！”端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整张脸都像是被点燃了。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捞住凯瑟琳的腰，一把将她从沙发上抱了起来，狠狠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胡茬扎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力道大得让凯瑟琳的脖子往后仰了一下。
“凯瑟琳！你真是我的福将！天赐的福将！”他在原地转了小半圈，才把她放下来，声音因过度兴奋而微微发颤。
“有了这支军队，我还用得着看谁的脸色？等我登基，你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大贵人！说吧，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凯瑟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恢复成那副温柔中带着羞涩的表情，一边用手帕轻轻擦着脸颊上被他亲过的地方，一边在心里把这条老狗骂了八百遍。
以她对端王的了解，这条老狐狸虽然现在被野心和肾上腺素冲得头脑发热，但他骨子里仍然是姬家那群在权力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皇族子弟，防备心这种东西已经刻进了他的本能里。
如果她接下来的话如果说得太快，他说不定会猛地冷静下来，然后从她刚才那句话里品出不对劲的味道。
所以她得先让他在狂喜中多浸泡一会儿，让他自己从里面把警惕的外壳撬开一条缝。
果然，端王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脑子里已经把那支美军从登陆到出征的全过程推演了不下三遍，情绪从最初的亢奋渐渐降温到一种更加实际的筹划状态。
他重新走到凯瑟琳面前，忽然注意到她脸上的笑容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灿烂，眉宇间甚至还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为难。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关切的问道：“怎么了？是不舒服？还是有什么其他问题？”
凯瑟琳垂下了眼睫，那一瞬间的闪躲极其精确，不多不少，恰好是端王能捕捉到但又不至于起疑的程度，恰到好处地印证了端王心中的猜测
“殿下……”凯瑟琳欲言又止，纤细的手指在膝头上不安地绞在一起，那种愧疚和为难交织的表情，简直就像是为他担心得快要哭出来。
“说吧。”端王此刻的语气更加温和了。
“不管什么事，咱们一起解决。是不是议会那边还有别的要求？”
他的安抚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一边说一边轻拍她的后背，像个真正的、可以依靠的男人。
凯瑟琳被他拍了两下后背，心里那股冷笑翻涌得更厉害了，但脸上的表情却是更加可怜了。
“议会那帮老古董……他们不信任你。”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仿佛说出这件事对她来说是一种极大的煎熬。
“即使有我父亲作保，他们也坚持要看到您的诚意。他们说，之前派兵帮您是一回事，但这次是把上万军队直接交到你手中，在没有证明您有能力之前，他们担心会白白牺牲。”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蓄着薄薄的水光，像是在说‘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但那些人实在太顽固了。’
没想到端王却只是宽容地笑了一下，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力道轻缓而笃定：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诚意？应该的，应该的。”
“毕竟是上万世界最强的军队，换作是我，也不可能轻易交给一个还没有证明过自己的人。”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甚至带着几分感同身受的理解：“说吧，你们联邦议会需要我做什么？”
凯瑟琳看着他这副已经被自己彻底带进坑里的自信模样，心中冷冷一笑，但脸上那层为难的表情依旧维持得完美无缺。
她抬起眼，与端王对视，一字一顿地丢下了那枚早在昨晚就已经锻造完毕的、淬了毒的银针：“他们需要您通过发动政变来证明自己！”
“发动政变？我？靠我自己？”端王的语气里有一丝诧异，但那丝诧异底下，还压着另一层更深的、不那么容易说出口的东西。
他在房间里踱了半圈，转过身来的时候，眉头已经拧紧了，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他刚才的亢奋和自信，在“独自”这两个字面前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动作变得有些不那么连贯。
背在身后的手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最后只是虚虚地搭在桌沿上。
此刻，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敬畏和恐惧...
无论是父皇还是大哥，或者是从小到大都被反复灌输的那些规矩：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都在这一刻同时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蛛网，裹住了他刚刚被野心点燃的心脏。
他敢觊觎那把椅子，敢在心里把大哥的位置取而代之，但真要让他独自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去亲手推翻那个他从小就仰望的人，他的手指还是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凯瑟琳将他这份迟疑尽收眼底，她心底冷笑了一声，她太了解这种男人了。
端王这种天生站在顶端的权贵，野心是有的，欲望是有的，手段也是有的，但他所有的底气都建立在有人给他兜底的前提上。
一旦要让他自己赤膊上阵，他就会本能地去找退路。
所以如果她现在用激将法，推他一把，以他的自尊心，说不定会硬着头皮说“行”，但回去之后可能越想越怕，睡一觉就反悔了。
所以她不能推他，她要让他自己迈出这一步，让他觉得是他自己做出了选择，是她给他提供了支持，而不是逼迫。
她垂下眼睫，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层薄薄的、恰到好处的心疼。
“殿下，您是觉得为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