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裴川不过说了三两句,宋时行便笑出了满脸的褶子,连连摆手说,这次就不怪她没考好了,让她下次接着努力。
那次,宋幼仪竟真的逃脱了父亲的责骂训斥,平安无事,甚至晚上吃饭时父亲还多给她夹了许多块肉,让她继续维护好和白裴川的关系。
之后又有很多次和这次一样,白裴川总在看似不经意的情况下,给予她帮助。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些事,宋幼琼那时的对白裴川,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他好像完全不像小时候那么讨厌了,简直像是换了个人,在她的世界里照进来一束温柔的光亮。
她发现自己开始注意白裴川的一言一行,总是不经意的会在白裴川出现的每一个时刻,朝那方向望去,在意他在做什么,又在和谁说话。
她察觉到自己可能有点喜欢白裴川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当天晚上,宋幼琼做了个深长的梦。
梦里,她错乱地出现在了白裴川面前,两人像是躲着父母偷偷相会的苦命鸳鸯,在无人经过的角落里偷偷见面,拥抱,亲吻……
她猛然惊醒,发现夜晚才刚刚过去一半。
于是天亮之前剩下的那几个小时里,宋幼琼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不停的回想自己和白裴川相处的所有细节。
白裴川搀扶着他去医务室时温柔的动作,皱着眉安慰她的样子,忽然出现在她教室里,站在他身后,细心替她讲题、护送她回家……
这些事林林总总放在一起,宋幼琼总觉得白裴川是喜欢她的。
因为这些事里的细节,在她看来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同学、朋友的范畴。
宋幼琼当时甚至还想,她父亲那么希望她和白裴川在一起,她对白裴川如今也有好感,如果她们真的在一起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也算是她被宋家控制安排的人生里,唯一的好事了。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宋幼琼第二天顶着一对微微发青的眼圈,却精神奕奕地出现在了学校里。
她想进一步试探一下白裴川的意思。
然而还不等她试探,刚走到白裴川教室门前,一转头就看见白裴川正温柔地将手帕掏出来,递给同班一个女生,让她擦眼泪。
那女生接过手帕,道了谢,白裴川还在旁边温和地安慰她,告诉她,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
这样的话,在她考试失利,失落沮丧坐在教室里时,白裴川也同她说过。
几乎一模一样。
那一刻,宋幼琼方才还砰砰乱跳的那颗少女心,像是忽然碎掉了。
她原本微微上扬的唇角迅速下落,不敢置信,大脑一片空白,就那么木然地站在教室门口十几分钟。
直到上课铃打响,白裴川所属班级的老师走到门口皱着眉质问她是哪个班的时,宋幼琼才恍然回过神。
手脚冰凉,精神恍惚。
一抬头,偏偏还和白裴川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坐在那里,一如往常的温润,和善,朝她扬起友善的笑容。
就像宋幼琼记忆里他对她每一次笑时一样。
可一转头,白裴川又在对身边的其他同学这样笑。
宋幼琼受到莫大的冲击,瞬间觉得自己就像那戏剧里的丑角,无比可笑。
就从那天开始,宋幼琼坚定果断地和白裴川划清了界限,告诉自己不要再和他继续接触,不要被动摇。
可是白裴川总有本事在各种瞬间动摇她的决心。
他非常能察觉别人微妙的情绪变化,也很擅长温和地安抚别人,表达善意。
可也仅仅只停留在这个层面了。
他从不会再对任何人更进一步,更加亲近。
于是宋幼琼反复地发现,白裴川那些“动摇”她的事,其实不止对她做过,而是对很多人都做过。
并且和对她的帮助一样,白裴川对别人的帮助都是停留在同样的程度,只是帮助,不会更进一步。
他好似在心里将界限划分得非常清楚。
也就是说,她在白裴川眼里,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而可悲的是,那些和白裴川接近的女生、接受过白裴川帮助的女生,几乎都像她之前一样,觉得自己在白裴川眼里是特别的,是不一样的。
而她,好像是为数不多的,或者是第一个意识到白裴川对所有人都是如此的。
只是那时,宋幼琼还有些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不懂白裴川为什么要这样做。
直到宋幼琼无意间观察到白裴川在被人围绕、追捧、硬塞礼物和信件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傲然,又对比地看到女生当面和他表白时,他当面温柔拒绝,背过身时却又皱眉露出嫌弃的表情。
宋幼琼忽然想起了幼年时期的白裴川。
那时候的他,就是个喜欢被父母长辈夸赞、喜欢被其他孩子围绕着追捧,被夸时会露出傲然表情,碰到不喜欢的人会用下巴尖看人,满脸嫌弃,帮助了别人,一定会要求别人多说几句谢谢给他听的那个孩子。
这一刻宋幼琼终于明白了,白裴川从不是真正的想帮助别人、发自内心地释放善意,而是在享受被人追捧、崇拜、簇拥的感觉,更享受在别人窘迫、为难时现身做救世主的感觉。
他小的时候帮了别人喜欢强制别人对他多说几句谢谢,长大后故意主动去帮助别人,从而收获别人一连串的感谢。
原来从小到大,他都没变过,只是获取感谢和满足感的方式变了。
从索取到让别人主动说出。
手段更高明了。
想透这一点时,宋幼琼不寒而栗。
这种感觉就像是突然透过一个人的皮肉,看到了他的骨头。
无论外表多漂亮,内在都像骷髅一样,空洞,丑陋,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