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禾也没想到陆衍川会直截了当的这样替她说话,意外了一瞬,赶紧顺着这话往下说。
“没错,各位领导,我想以周见阳为例子佐证我的提议。”
林初禾以周见阳为例,仔细解释了一番他是如何因为父母的忽视和没有及时安抚,一步步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同时又说明心理健康对一个人的发展和生活有多大的影响。
“其实不光是周见阳,像陆衍川同志,凌东、季行之这些面对过无数残酷战场、见证过许多生离死别的同志,或多或少都有心理创伤。”
“只看他们每次经历了生死之后,尤其是身边有战友牺牲之后,他们从战场上撤下来后,精神状态如何便知道了。”
“他们有些人会萎靡不振很长一段时间,用各种方法麻痹自己,有些人会发了疯一般地重复训练,有些人甚至会因此失语……”
“这些其实都是心理因素导致的。”
“只不过有些人的心理因素稍强一些,大部分都自己消化掉了,或是即便留下了伤疤,平日里也没有表现出来。”
“但其实这些惨烈的经历,会在他们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影响。”
“而像孙奎同志这样经过如此大的人生挫折,直接坠到低谷的情况,心理创伤只会更加严重,心理情况也会更加脆弱……”
领导们认真思考,点头认同。
陆衍川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忍不住微微惊讶地望着林初禾。
其实被林初禾说中了,他最开始上战场时,经历过与战友的生离死别后,他从前线撤下来后,便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晚上躺在床上,一闭上眼,脑海中便控制不住反复播放战场上亲眼看见的那些惨烈的画面。
战友死前奋不顾身的身影、高举着手榴弹冲入敌人阵营的模样、自己冲出去引开敌人的注意力,将生路留给他们时那义无反顾的叫喊声,炸弹轰然爆炸时,漫天的烟尘、火光,还有横飞的血肉……
那些场景,宛若地狱。
光是想想,陆衍川便觉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巨大的痛苦控制不住地蔓延上来,仿佛溺水一般,连呼吸都跟着不畅,同时生理性反胃,一晚上不知要跑多少次卫生间,反复呕吐。
那时候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化解这些情绪和梦魇一般的记忆,只能靠自己咬着牙硬扛。
那些恐怖的梦反复出现,他反复呕吐,出现的多了,便麻木了,吐不动了。
有时候为了让自己不做这样的梦,他都会把自己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榨干了,才回家睡觉。
这样能睡得更沉一些,有一定的概率不会做梦。
他就是靠着这样的笨办法,一点一点熬过了最艰难的时期,熬到了现在。
可即便看似“熬过来”了,她有时午夜梦回,还是会猝不及防地梦见那些惨烈的画面,梦见那些死去的战友朝他伸手,向他求救。
而他却无能为力。
从前陆衍川从未细想,可方才听林初禾这些话却忽然明白过来,。这或许就是林初禾所说的巨大挫折后留下的心理创伤。
陆衍川不动声色地定定望了林初禾片刻。
她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这些的?又是怎么知道他们心里留下了这些阴影的?
毕竟自林初禾入伍以来,因为她自身的能力足够强,还没经历过那么惨烈的事。
只是靠观察得来的吗?
这姑娘的观察和共情能力,当真是超乎常人。
陆衍川眼中的欣赏更多了几分。
几位领导听了,也是频频点头。
他们也很意外。
毕竟“心理健康”这个说法,对他们来说算是很新鲜的。
林初禾的说法,对他们来说更是从未想过的维度。
林初禾能想到这一层,看得出来是仔细思考过了。
林初禾提出这些,不仅仅是要替孙奎这些特殊同志争取基本保障,更是想要借此呼吁部队领导们更加重视同志们战后的心理健康。
领导们听取完林初禾的想法,刚好陆衍川也在,他们便认真地询问。
领导们原本以为像陆衍川这样心理素质强大的同志,基本不会有心理创伤,或者心理创伤很小。
可陆衍川却坦白,刚入伍参加的第一场实战留下的阴影,至今还未消散。
领导们意料之外,但又能够理解。
毕竟他们也是从新兵走过来的,大概能明白第一次上战场看见战友牺牲时的感受。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们其实和陆衍川在军营里的经历还有所不同。
像陆衍川这样优秀的苗子,所参与的战斗,形势更残酷,造成的创伤自然也更大。
领导们逐渐重视起来,又叫来了凌东、季行之、顾怀渊等几位不同性格的特种部队同志仔细询问。
询问之下,不论是凌东这种平时看起来性格欢脱、大大咧咧的同志,还是顾怀渊、季行之这样心思细腻深沉的同志,亦或是平日行事风格大开大合的,无一例外,都有属于自己的战后创伤,且情况不尽相同。
他们之前只把这些战后的心理问题当做“军旅成长必经阶段”,却没想到影响竟然这么深远,甚至隔了几年依旧会影响战士的情绪,有些战士甚至会因此彻底性格大变……
刘参谋长按了按太阳穴。
“林初禾同志,你提出的问题,现在得到验证了,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大家的确或多或少都存在心理创伤。”
“除了孙奎同志的事情外,对于其他同志的心理创伤,你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林初禾对此早有准备。
“刘参谋长,各位领导,其实有关如何调节战后心理创伤,我已经对照书籍资料整理了一套方案,还请各位领导过目。”
说着,林初禾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资料递了过去。
“简单来说,首先我们要将战后心理问题重视起来,根据战况判断是否需要心理疏导,并在战士们结束战斗后,及时给予疏导、安慰,测试其心理创伤程度。”
“至于具体的测试方法,我已经写在了资料里,可以形成一份。固定问答表格,在战后发放给战士们填写,以此观察。”
“但有些战士自尊心较强,可能不会如实填写表格。”
“鉴于这一点,我设计了一式三份的表格。”
“其中第一份,给战士本人填写,第二份和第三份,给其战友和日常相处时间较长的直属领导,例如班长、排长、指导员填写。”
“战友和直属领导可以通过观察战士本人是否有失眠、恐慌、易怒、麻木等症状,以及出现这些症状的频率、程度,及时反馈在表格里。”
“最后三份表格综合起来,方能准确判断该战士的心理创伤程度,判断其是否需要接受心理疏导、需要接受什么程度的心理疏导。”
“我们可以根据表格反馈的不同程度,给每位战士定制不同的心理疏导方案。”
“程度较轻一些的,可以规定他们定时前往心理疏导办公室接受疏导。心理创伤程度不同,每周接受的心理疏导频次不同。”
“这样我们就可以有针对性的,更加全面地关注到每个战士的心理状况,如果有情况严重的,也可以及时介入治疗。”
领导们频频点头,望着林初禾的眼神里满是赞赏和肯定。
“不错,小林同志很有想法,并且想得非常周到和全面。”
说着说着,叶副政委叹了口气。
“说来也是惭愧啊,我们也经历过战场的残酷,也有过小林同志所说的这个心理阶段,但竟然没想过这些。”
“战士们的心理问题,的确要重视了,也是我们对大家的心理健康关注不够了。”
“这样,我们再召集各连队的负责人商讨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我们就按照小林同志所说的办法,尝试实行一下,先看看效果。”
“如果实施起来没问题,我们就尽可能地将这一套评测治疗体系推广出去,也让其他军区的同志们都得到应有的心理健康关注和治疗。”
刘参谋长连连点头,表示回去后很快便将这件事通知下去,找个时间开会商讨。
叶副政委满眼赞许地望着林初禾,感叹又欣赏。
“从前我们只见识过小林同志在医学方面和军事方面的能力,没想到小林同志在心理方面也有所研究。”
“当真是难得的全才啊。”
“这样的好苗子,还这么年轻,前途无量啊。”
众人听了,有些意外,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笑着冲林初禾点头。
刘参谋长尤其兴奋,凑过来悄悄冲林初禾竖大拇指。
“好样的初禾,什么时候也没见过叶副政委这么直接了当的当面夸人,看来政委是真的很喜欢你。”
林初禾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紧接着又和叶副政委商量起孙奎的待遇问题。
通过方才的事,叶副政委已然对全军战士的心理健康有了基本的概念,也明白了应该给予孙奎这样的同志更多的关注。
因此林初禾提的意见,基本都被采纳了,即便有些问题一时还拿不准主意,叶副政委也答应可以同其他领导仔细商议一番。
事情到此,可以说很顺利了。
林初禾原本是应该高兴的,然而……
林初禾忍不住侧头看了看陆衍川。
那定定望着她的眼神,实在让她有些别扭。
好像从刚刚她把文件递出去,提议要关注全军战士的心理健康时,陆衍川就在一直这样盯着她看了。
那眼神,就仿佛她是什么发着光的、让人看得沉迷,移不开眼睛的东西。
林初禾侧头看过去,目光相撞时,陆衍川还立刻冲她露出温和的笑,笑容中满是赞许。
林初禾看的一身鸡皮疙瘩。
莫名其妙的,老是冲她笑干什么。
而且一个平常冷静沉稳惯了的人,突然这么冲人笑,真的挺诡异的……
会议的后半程,陆衍川虽然没这么继续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但林初禾即便不侧头去看,也能感受到那眼神时有时无的,还是会经常飘到自己身上。
她暗自叹气,无奈。
实在被看得不自在,会议刚一结束,林初禾向领导们又说了几句,便收拾了会议记录本,立刻准备离开。
这两天,林初禾几乎一有空,就积极地配合孩子们完成幼儿园里布置的亲子作业。
参加完联合演练,乘飞机回来的路上,林初禾就已经想清楚了。
她如今的事业蒸蒸日上,领导们对她也越来越器重,甚至今天叶副政委还当着她的面夸赞,说她前途无量。
她不想放弃事业,也不会放弃事业,那么以后在部队里恐怕会越来越忙,来找她的各种事,各种国际比赛只怕越来越多,陪孩子们的时间也会越来越少。
事业和孩子,两边她都不想放弃,所以以后必须要尽可能的挤出时间,平衡好孩子和事业。
日常在部队里,该训练就训练,尽量的高效率完成各种任务和训练,剩下的时间尽可能的都留给孩子们,多陪伴他们、和他们一起做游戏,完成幼儿园里布置的亲子作业,参与到孩子们的课外生活当中。
这样能让孩子们更有陪伴感,也能降低一些心理问题发生的概率。
她实在不想自家孩子,也变成周见阳那种心理问题严重的孩子。
林初禾一边想,一边加快了步伐,从陆衍川面前路过时,客气地笑着点了点头,赶紧离开了。
从那间办公室里出来,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林初禾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来,如释重负。
陆衍川自从记忆恢复之后,像是连带着也解开了什么封印。
以前见人都是冷冷的,不怎么说话,现在虽然见其他人还是冷冷的,但见她时,那眼神里的情绪真是藏都不藏。
搞得她还莫名有点压力……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刚刚从陆衍川身边路过时,她下意识连头都没敢抬,生怕和他视线再撞上。
一想起陆衍川和有关他的事情,林初禾心里就乱乱的。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来,挠了挠头。
算了,先不想了,回家要紧。
林初禾步伐如飞地离开办公楼,把那些混乱的思绪全部替换成了对孩子们的思念,满心想着两个孩子,竟全然没留意到背后某扇窗户内,陆衍川的目光始终跟随着她。
回到家,林初禾迅速上楼换了身衣服,下楼正准备问一问孩子们今天幼儿园里有没有留什么亲子作业?一转头,便透过书房没关严的门缝,看见里面王老太太坐在书桌前忧心忡忡的模样。
两小只明显也注意到了太姥姥今天的情绪不对,用气音小心翼翼地抬头告诉林初禾。
“妈妈,太姥姥好像不开心,今天一回家就进书房里坐着,也不看书,不怎么和我们说话,一会叹一口气。”
两个孩子面色格外担忧。
林初禾蹙了蹙眉,先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安抚。
“没事的,你们先去做作业,妈妈去看看。”
“可是太姥姥的情绪那么低落,我们好担心哦。”
两小只犹豫道。
“我们是不是该去陪一陪太姥姥?”
两小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大人,但想了想,他们不开心的时候,林初禾林卿云、王老太太都会陪在他们身边,给他们喜欢的玩具。
“那太姥姥有没有喜欢的玩具或者是东西?我们去买来给太姥姥吧。”
看两个孩子那么关心家人,林初禾温和地笑了笑,轻抚了抚两个孩子的小脑袋。
“太姥姥没事的,估计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问题了,妈妈和她好好聊一聊就好了,你们不用担心,去玩吧。”
自从有了周见阳的事情后,林初禾总是下意识关注身边孩子的共情能力。
还好,呦呦和小满两个孩子的共情能力都是很强的。
两小只乖乖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抱着自己的小书包去院子里预习功课去了。
林初禾定了定神,转身沏了杯茶端着,抬手敲了敲书房的门。
第一遍敲门,王老太太竟然还没听见,手里拿着笔,视线望着桌上的文件,有些出神的不知在想什么。
林初禾第二遍敲门,加重了些力道。
“笃笃笃。”
王老太太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见门外站着的是林初禾,赶紧冲她招招手。
“初禾啊,快进来快进来。”
林初禾推门而入,笑着将刚刚沏的茶放在王老太太面前。
“今年的新茶,前些天我战友的家里寄过来的,师父您尝尝。”
王老太太微微笑了笑,端起茶杯来先闻了闻,又小尝了一口,赞许的点头。
“不错,很香的茶。”
说完,又勉强喝了一口,显然实在是没什么心情,随即将杯子放下。
林初禾看在眼里,更加确信师父心里应该是有事。
林初禾在书桌对面坐下,干脆也不绕弯子了。
“师父,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您有什么心事可以和我说。”
王老太太讶然看了林初禾一眼,随即又反应过来,林初禾本就是个善于洞察人心的孩子,最近又在研究心理学方面,能一眼看破,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王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
她们师徒之间没什么不好说的,王老太太干脆便直说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宋幼琼那孩子,之前不是费了好大的劲,好不容易考上了军医大了吗。”
林初禾点头。
“之前我还在医院里遇见过她,她还说要自己出来赚生活费,不再依靠家里,听着挺有规划和目标的,状态还不错。”
王老太太点头:“是,她之前的计划是挺好的……”
林初禾一听这语气不对,果不其然,随即便听王老太太叹气。
“但入学这几个月,这孩子的状态明显越来越不对了。”
“前些时候,她拿着课业来跟我请教时,我就发现这孩子精神有些恍惚,有些很明白的问题以她的才智,但凡多用些心,应该就能看出来的,可她偏偏没看出来。”
“当时我就觉得这孩子状态有些不对,但一时没说,想着她这个年纪的孩子难免情绪不稳,想着让她自我调节一下看看。”
“谁知今天她又来医院向我请教课业时,我发现她的状态比上次更差了,很多本不该出现的错误,她全犯了,甚至有些很浅显的问题,她竟然都答不上来。”
“甚至有时候我叫他的名字,连续几次,她才能反应过来,完全不似从前那样积极。”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怒其不争,觉得她是因为考上了军医大学就松懈了,后来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我训斥她的时候,这孩子始终垂着头,一声不吭的,像是很懊悔,很自责,精神比上次还要恍惚。”
因为林初禾最近一直在研究心理学,之前也跟王老太太讨论过几次相关问题。
王老太太虽然临床方面比较厉害,但因为林初禾的影响,如今也开始关注心理健康问题,王师瞬间便反应过来,宋幼琼很有可能是出现了心理问题。
王老太太捏了捏眉头。
“这孩子毕竟年纪还小,之前在她爸妈跟前又像个笼养小鸟似的……我记得你说过,这样单一的、极端的生长环境下,如果再有外部的压力,人很容易出心理问题,并出现躯体上的反应。”
“所以我猜测她是不是因为课业的问题压力太大,或是在学校里遇到了什么社交方面的问题。”
“但这孩子一直摇头,什么也不说。”
王老太太回来之后,自己琢磨了半晌,反复反思是不是自己对宋幼琼的态度有问题,之前对她太严苛了,才导致她变成这样的。
可想来想去,又觉得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王老太太无奈地抬头。
“初禾,你是知道师父的,一直没怎么完整地养育过孩子,之前我那个不争气的女儿从前疏于管教,才那个年纪就跟脑子进水似的和男人结婚去了,后来我带过的孩子也就只有你了。”
“你又是个省心的,有自己的主见,跟幼琼那孩子的情况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