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暮客目送真露离去。他驻足夜空之下，远远看着那只半妖。
半妖飞得可怜又凄惨，落在地上踉踉跄跄几步。倚着树才重新化作人形。说他可怜？人家灵修千辛万苦几千年，许是才能褪毛化横骨，自此修成人形。他生来落地便是个人……孰幸邪？
朱旺没吃人，这一场便没有杨暮客的事了。他已经见着了世间神奇之处。
金炁西来，季秋肃煞。雀属火，孔雀亦是火。断生之处无薪，强风催其本源。朱旺此人该有破家殒命之灾。
妖化后噬人之心难止，本身是大鬼托生，杨暮客自知其中艰难。
然，朱旺的命数涟漪泛起，混沌之下迷蒙不清。他堂堂真人亦是看不清。
遂，那句占卜只是提灯照路，杨暮客更加笃信无疑。
世上本无定数。
晚钟为谁而鸣？当真是中州丧钟？朱旺未曾吃人的选择，让他有了一股动力。孽气虽在，但教化并非无用。
朱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他死里逃生。笃定能胜张志远？他不信！
但是他不敢吃人。
当真不敢！
吃人就全毁了……万劫不复。
看向一旁被他啄烂了脑袋的张志远。朱旺颓然地靠着树滑落，瘫软坐着。任雨水冲刷他身上的激愤。
朱旺骤然面色涨红，唾沫纷飞呐喊着，“我没有对不起你……没有！你做过了！你要炼尸！漫山遍野有野人可用，再不济你该远一些，悄悄绑来一人。但你弄来了三人。一人炼尸，剩下两个是要我来吃吗？你在诱惑我！你心怀不轨！老夫没错！你该杀！”
贾家商会就在附近……那些修行人就在附近。他们说不得就在一旁看着我俩……
张志远，你根本不知道修士的可怕。当邪性暴露的时候，怕是全家都要连根拔起。你的孙家坡，我的朱家寨，谁都留不下。那些北上的兄弟伙活不了，我送去东边坐船的家人也活不了。我们该收敛了。
是该收敛了啊……
朱旺茫然地抬头看着晦暗的天，瞬时觉得寒风刺骨，好似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叫他无处可逃。
他仓惶跪地。大雨倾盆，叫一身衣物被雨水贴在身上。朱旺悲切地恳求着拜倒，“老夫的帮手死了……求求老天，告诉老夫该如何是好，老夫该何去何从……”
反着道之动，是以地道右旋，天道左旋。互逆之处则相生。木根植大地，舒展向天空。杨暮客还真终于回归到他的木之本性，生发。
狂风暴雨中，阳神之态金光须臾间外放，照千万里，继而黯淡。莫说被人瞧见，怕是真仙也觉得只是一缕神念驰骋。
但这就是一缕微光，木性生发的根基重新落在丹田之中。混元九转金丹悄然变慢，越来越慢。就此收了悬在天上的神念，打算夜里头就好好歇息。
这钟灵毓秀的道士哈哈大笑着落在地上，向着港城的方向奔跑。他越跑越真实，活脱脱一个血气方刚的半大小子。
顺道儿还想通了一个道理。
所谓齐平，只待不平。万物混沌变化之间，是太一。彼端坠坠不反,死板之时，需齐平。
这回便是，他与寒冬对抗。遂瞧见玄武在天边抬头，盯着他。杨暮客恭恭敬敬作揖，顺其自然。
小道士调腚就往城里跑，一头撞在厚实的城墙处，穿越石墙来到大街上。
雨水中，大街上，一辆马车疾驰而过。
“驾！”
那驾车的人在城门前跳下马车，踩着一排水莲冲到拒马外头大喊，“赵子爵传讯家丁为妖邪所害！吾等外出巡查，城门官开门，速速传城防营，通报狩妖军！妖邪现世！城中全力戒备！”
一个海上的浮尸，将这座城池彻底激活。
衙役闯进王富举的舍内，“太守大人！太守大人！赵子爵家中有人枉死，为妖邪所害，神魂不存，体内有妖虫作祟。我等官衙须得速速准备，谨防妖精入城蛊惑生民！”
王富举从睡梦中醒来，听着外面的暴雨声，他顾不得许多，披上一件衣服冲出卧室。
“快！怎么发现的？谁发现的？赵子爵家中死人？确定不是灭口？不是他借机生事？”
“这……小人不知！”
王富举也觉得自己睡昏头，一大堆问题砸过去，一个衙役能晓得个甚。
“赵子爵如何反应？”
“启禀大人。门外有人请命，赵子爵乃武勋传家，赐宝甲战妖邪。”
王富举瞬间想明。这是赵子爵怕了，怕因受走私牵连，他在城中威望大不如前，遂有妖邪要对他的食邑图财害命。“你去寻郡丞，叫他来府衙议事。”
“诺！”
王富举来到衙门，此时深夜暴雨之中，整个府衙已经灯火通明。
城中检查大阵开始运转，数十人临时排班去盯着每一处异动。也就是杨暮客闯进来早了些，不然怕是城中官军要尽数被他吓死。
太守差人前去刚刚从海上归来的张恩一。勋贵索要甲胄共防妖邪。那也该是他这城防营校尉做主才行。
张恩一抵达府衙后，马快捕头即刻上前汇报。大阵发现城外数十里处有人用了掌心雷，继而雷光倒反。
校尉面色凝重，深呼吸，问，“确定是掌心雷？是修士，还是俗道舍命？”
“启禀将军，不知。雨水太大，信息太过模糊。”
“当真是邪雨，偏偏这个时候来。若是外头用掌心雷的英雄尸骨无存，我等怕是都不知道谁人警醒我等。我前去太守那处点卯，城防已经安排妥当，马快你招呼手下从旁防御便好。”
“下官领命！”马快挎着刀披上蓑衣冲出雨帘。
此时张恩一身着银色明光铠，灯光照在雨水露珠上照得墙壁一片水影。
他摘下面胄夹在腋下，进屋抱拳，“末将拜见太守大人。”
“恩一来了……狩妖军未到之时。我全城百万子民的性命，尽数寄托在你身上。”
张恩一挺直了腰杆，“若是妖邪前来作祟，末将定是面他而死。”
王富举一瞪眼珠，“说甚混账话，有城可守，有城可依。大雨之中，你敢外出作战！”
张恩一这才讪讪一笑，“不知赵子爵家来人了吗？若来了人，城中军备府库可向勋贵世家开放，登记报备皆可领取兵甲。妖邪情况未明之前，越多帮手越好。”
“来了来了，就等你呢！多少年不见妖邪敢来犯边，怎地本官才查走私，就一灾连着一灾……好生命苦。行了，你速速去城墙守备，老夫这就为尔等筹集粮饷。”
“诺！”
待杨暮客来至公主府，院墙内外的守卫明显变多了。妖邪作祟一事传得还真快。他捻诀穿墙进屋，悄然无声。
屋中碧川和玉香两位女真人都醒着。
噗，杨暮客忍不住笑出声来。
“亏你俩还是真人，凡间就是因为有人用邪法弄死个人，紧张成这样？”
此话一出，他便知言语轻浮，十分轻浮……像一根绷紧的弦，从这边松开，摆荡到了另一头。过头了。
二女职责所在，保护宝贝徒弟，醒着，是对的。
玉香和碧川对视一眼，碧川主动退下。
“道爷归来，想来外头已经无碍。婢子且去歇息，明儿一早还得陪她去会馆和那些豪绅周旋。”
玉香起身给杨暮客斟茶递水。
杨暮客就这么默默看着，待茶到嘴边，好似个二世祖嘀咕一句，“陪嫁过来的丫鬟却也会欺负人，她只是个后来的通房丫头，该着你来让她才对。”
玉香一旁捂嘴窃笑，但也陪着杨暮客在演，“哟。主子这是哪一家的话呢。她是随您的，我是随我家君上的，当您的面儿，还能是我欺负她？”
说着玉香接下茶杯，“她是正经的道门出身，修持天道宗旁门的正法。奴家是修行数千年的妖精，是我怕她。”
杨暮客尝着茶水回甘，想着来日天明。他道，“明日定会封城。此城已是多灾多难，外头有四万多流民衣食无着，偏偏下着暴雨。即日起冷风欺人。贾家商会如今换你当家，有招数吗？”
“没有。”玉香答得斩钉截铁，不留余地，“有钱也买不到那么多粮食。您这大少爷从没算过人吃马嚼到底要多少东西。城里百万人，乱不得。谁也不敢做主分给外头。分了，里面的人便要闹，因为那是他们的东西。”
“其实没多大乱，就是个妖人施展些血脉天赋。当你消息灵通去给府衙通气儿，如何？”
“道爷指望官家是对的，如此更不该叫婢子去通气儿。咱让城里青壮有事可做，已帮衬着解决大难题。至于外头是妖人作乱，还是妖精作祟……与您八竿子打不着，您安适歇着，待明儿一早还得去当太阳去。”
“也是。想来是我收了神通吓着你俩了？”
玉香轻轻点头。
寻常来看，杨暮客就是逞着名声的二世祖。他上清门乃修行界的豪强，今儿已不逊天道宗。此番伙同麒麟元灵撵走了天道宗驻于此地的一干修士。
这小子还塞进来太一门的太平道。转手还招来政法教真露。他闲来无事，伪作一个太阳挂在天上，高枕无忧。
今儿转眼一看，这人收了神通，断了与地脉的炁机感应。怎么看都像准备做大事。
旁个该怎么想？莫不是查到哪一家宗门头上？他又要砸开山门，折腾一个天下公审？
由不得玉香和碧川她俩，是真怕。
怕道爷一头冲下来跟人斗法，她俩准备拿命去填。
正耀这时才与别家扯皮来过，背后就是隐匿在山间的宗门。此处可没有暴雨倾盆，头顶是灿烂星空，足下是青山绿水。夜色朦胧下，一条白天悬在天际，哗啦啦作响。
他俩恰时从水雾中走出。能把一桩旧案处理干净，还得多亏边上的锦章师兄。自是一番嘘长问短。
正耀陡然察觉不对，紫明小师弟与地脉之间的炁机相连断了。
锦章低头掐算一番，笑道，“小师弟这回学得聪明，否极泰来，是他给自己留出来长高的空间。不怕。”
“师兄的意思是，他明日不去天上法天象地？”
“不，他还是会去。这太极图如今在你脚下……应是白日以他为主，夜里如今是您做主。您试试，混元图您能用了。”
正耀听后阴神出窍，阴阳图正在他的足下转动，围绕他这老阴之位不停向内收缩。方才出来那家宗门正关起门来骂娘，骂自家弟子不长脸，更骂他正耀仗势欺人，以大欺小。
诸多神念汇聚脑海，打他一个踉跄。
正耀赶忙收摄心神，“小王八蛋！他运转的太极图这般厉害也不早说。”
锦章拉住正耀，“道主，这回不忙查案。去麒麟神国。小师弟把权责甩到咱们太平道身上，那夜里规整地脉，核验神道的事情也就该着咱们来做。”
“他家私事，我们掺和作甚？”正耀继而猛然抬头，太平道和齐平道，岂有私事之理。“去寻紫明，问个清楚再说。”
锦章面露微笑，拂须不言。
赵恩熙的尸体被运进子爵府。因为捕快察觉眉心有针眼儿，而后仵作开膛破肚。整个尸体被线缝得到处都是线头儿。密密麻麻，没一处囫囵个儿。
随赵恩熙进府的还有一张验尸单，和那封被水泡过的信。
信笺未被拆封。赵子爵在雨帘下静静看着担架上的尸体。他面色铁青，什么时候这港城敢有人这般拿他家不当回事了？
妖又如何？官又如何？公主又如何？天使又如何？他是海南王之后！他是开国功臣之后！
一旁一个老头大声哭嚎着，赵恩熙是他抱到赵家来，是他一手拉扯大。他叫赵狗剩，这就是大名儿。他嫌弃难听，便给孩儿们都起最好听的名字。要对爵爷感恩，便叫恩字辈，他就给了这一个字辈。取了一个熙字……先生说这是早上的暖阳，多好。
可你怎么冷冰冰的躺在雨里头！
“爵爷……小的要出去找孩子。那都是我的孩子。”
“外头都是妖精，且况下着大雨，你怎么找？狗鼻子都没用！”
“总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朽伺候您和老爷一辈子。就养了这三个孩子……求求您了。给我一个念想，他们说不定还活着呢？等着阿爹去救呢？老爷……狗奴求求您啦！让我去吧。”
“怀城他们已经出去了，你不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