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商州地势狭长,南北最窄处间距三千里,无高山大川,春夏洋流可横穿而过,恰遇济灵寒川冷涡南下,一时间阴雨绵绵,冷风交加。
罗定所辖制州郡近于中州亓地入口。
此地郡望多做周转生意,买低卖高,无物不买,无物不卖。若说甚个最是好卖,当属人口。
中州过得不如意,便以为往东去闯,闯那新商州,闯那灵土神州,自然能不复往日困苦度日。便听得掮客巧舌如簧,一心随来。转手被人卖上几十贯,压在黑窑子里,一辈子再崩谈什么翻身的机会。
命好一些,便是给人当个农奴。倘若命歹,便要手脚戴石铐,挖那石炭去,活不过三年。
新商州是大能造陆而成。凡人不知道这是陆地神仙把海底的岛礁挖来堆放在此地。
此处石炭埋藏极浅,所以黑窑子屡禁不止。赔钱的买卖没人做,但杀头的买卖有的是人去做。
这不,一行人就这么被押解着来到了此郡之外。
诸位若问,这些郡望为何要这般修渠?其一,要避开炭窑所在,其二,水渠终点还要灌进炭窑子里,毁尸灭迹。
一场大水过去,炭窑垮塌,人埋在里面怎么去找?过个三五年,好肥力唻!道一声天不作美,暴雨倾盆,旧田作废,开垦新田。这么一来,本来耕种的田土又能开窑,本来的窑子置换成了耕地。现在知道为什么遍地佃户,耕作无余量了否?这些郡望,本来就不指着粮食过活!
罗定这个流官儿,至今都还不知自己要对面的是个甚么局面!
这些新来的奴隶手脚都带着镣铐,被一群骑马的军士送进了山林里头。
晨光乍现,对面的山坡上云雾霭霭。看不真亮,有一人抬头去看那,心中暗笑。
磔磔磔……上清门真是好胆,竟然这般就将那活人大药放出来浪荡。当真以为这天下都是尔等正道所管?当真以为无人敢与你上清门为敌?
今日老夫便要趁机抓了这大药。吃一口,益寿延年,囚禁着养起来,送给虾邪大王……还能少得了我的好处?
一群穿着破破烂烂的人被赶到了后山的乱葬岗处,然就在这乱葬岗三五里外,就有一家白墙黑瓦的大宅子。
寨子层层叠叠,鳞次栉比,高楼当中香火袅袅,是某大户人家在祭祖。
这邪修不但吃人,还吃香火。
阳神遁地而去,趁着阴司不注意,将那豪宅中积攒的香火窃得一干二净。
白墙黑瓦的豪宅院落不知怎地有些外邪,墙面上出现一道微不可察的裂隙。
太一门地仙躲在洞天当中,往下一瞥,不禁冷笑一声。此地郡守终于幡然醒悟,竟然开始着手治理人道。这下好嘛,人道归正之下,这些作恶多端的豪族的祖宅香火竟然不翼而飞。祖宗阴宅垮了,便无人可保住他们的气运。
甚个叫做名大于命?
尔等作恶多端,恶有恶报,祖宗都不显灵了。人言如刀,正好给这郡守来用。怕是朝廷中有大人庇护,也不得不弃车保帅咯。
见到自己守护的对象安全,这地仙又大大方方遮掩了洞天。免得那气运之主看自己不顺眼,又来一指头顶回来。
邪修吃了一个又硬又臭的馍馍,打了一个饱嗝儿。他吃是香火吃饱了,至于夺舍的这具身体究竟吃了什么,他也不在乎。吃人他都不洗涮,连屎带尿囫囵吞进去,这馍馍还能比人脏?
只是方才好似有个大能往此地窥视。也不知那大能发现自己没。
不过神识一扫而过,并未留意自己所在的民寨。想来是伪装得还算不错。又不由得暗道,都说那紫明乃是上天眷顾之人。如今看来不过尔尔,我都走到你脚下来,那些大能窥探你竟然察觉不到老夫。该着你被老夫吃咯。
杨暮客所在山巅处,府波鼻息喷吐白烟。但这白烟须臾便被风吹散,化于无形。
她将东来紫气纳入一缕,腹中流转呼出。温热的水炁碰见了冷风,便是这股白烟。比杨暮客当年呼吸间纳炁搬运周天差了不止一筹。
杨暮客弯腰撅腚,盯着自己徒儿。
“姑娘。可是有炁感了?”
府波眨眨眼,“这朦朦胧胧,徒儿也说不上来。与您说的五颜六色,各有不同还是不一样。所以师傅说的灵炁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哦。这是还没看清。那也无妨,咱们慢慢来,你能看到朦胧便是有进步。也不必去抢别人家的炁脉了。咱们回吧。”
说罢杨暮客一脚云头,带着府波落入上清小筑。
他心道方才有感觉隐隐有灾,但到底是个什么灾,说不清楚。莫不是此地人道糜烂,又要起一番杀劫?这灾应在徒儿身上?
回到书房他提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儿,吹一口气。小人儿摇摇摆摆跳下画儿来,变作杨暮客的模样,随着冷风飘进了罗府。
罗小武是罗定的随身侍从,是打新商州京都带来的家奴。认得京都各家大员的门子。来到此地更是和当地的六部官员家臣打成一片,日日狎妓喝酒。东家长西家短他是门儿清。老爷这回,怕是要栽跟头。一股风吹过来,那小人的图拍在他的背襟上。
正神不附身,杨暮客自然也不附身。但他自是心里头有股正义,便是这一缕神念,把罗小武影响了。
这人念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敢于向黑恶势力开战,对付黑恶势力的办法就是比他们更恶。
罗小武一咬牙,奔着郡城的户部衙门而去。老爷乃是此地郡守,若是这郡中户部衙门的布政使不听人言,他就修书一封给京都的户部尚书门子,叫门子吹耳边风去……你敢给我家老爷穿小鞋,老子便要京城扒了你的官皮!
罗定自然不知自己亲随心中想法。他自来晓得身边的那小子是个能人,最是长袖善舞。他出面怕是郡望都要难堪,让亲随挨家去问,事情也会好办些。看着田产数据,他只盼着今年能做出一番事业,若来日丫头回来,便是只他一人认得也好。丫头攀上修士的高枝儿了,那是好事儿!好事儿啊!可惜不能写在家谱中……
上清小筑之内,杨暮客放下毛笔。碧川进来喊他吃早饭。
吃完了他便领着府波一起站桩。
不多会儿,这师徒俩站足一刻时。
“府波,歇歇吧。”
“师傅你莫管我。我自知从小娇生惯养了,吃不得一点儿苦。您总是给我留有余地,这个法子不成您便有另一个法子。但我亦是看了不少书了。旁人家的徒儿都是一念往前走,没任何退路。今日我也没有。您别领我去别家宗门,也别领着我回山。我定然要在外头就练出炁感。碧川嬷嬷说您筑基都是在山外凡人成就,我自是不该比您差了。我若挨不住,我心里清楚!”
杨暮客听后一脸愕然,“成!徒弟加油!”
噗……小姑娘差点儿行错气儿。加油是个什么鬼。
杨暮客走进屋里,碧川近前,“道爷可莫怪婢子多嘴。”
“谁怪你了?我这头一回当师傅,没把徒弟教坏就不错了。我还得谢谢你。”
其实碧川心中有个疑问,那就是道爷为何一定要把府波留在人间教导。该说领回山里是最好的,就算天赋再差,半载也定然能逼出炁感来。毕竟那灵山宝地的环境会将人的禀赋压榨到极致。
她便直接开口问了,“您不该留在这儿才对。”
“是不该。但我是修有情道的。我跟门中师兄又不一样……我不喜欢坏人伦理。她本有父母,我把她自幼领上山,她的父母如何作想?她来日想念家中又当如何?不若就近教她。若她想家,不必千山万水赶回来……子欲养而亲不待,高堂青丝暮成雪。”
“您可真善。”
“那是!”杨暮客得意一笑。
他在常曦宗,斩了莫明的福禄寿。若跟莫明一样,把襁褓中的孩子直接抱走。那他该不该斩自己的福禄寿?
紫寿自小没有妈妈,只因缺了母爱便委身邪神,蹉跎百年。这份深情又该如何安放?
还有那门中祠堂,与他一同面壁思过的小道士。筑基便陷入心劫,日日定坐难忘亲情。好悬入邪……
杨暮客不明白如何解决这些事情,他只是知道自己不能拆散了徒儿的亲缘。等着她大彻大悟那一日。至于多久,他等得起。
冷风吹了很久,春汛来了。一时间雨雪交加。
杨暮客在山上也看不见朝日,领着府波在屋中温书。
府波小姑娘家家,终究还是念及爹娘。
“师傅,可否放我沐休几日。我想要回家看看……”
“那就去吧。山路湿滑,我叫碧川把你送到山下,待你回来,只需念叨我一声,为师自是把你接回来。”
“弟子可是要注意什么?”
“你家中都不认得你,捏好了障眼法,不许漏气。被当成女贼抓起来,为师捞你麻烦哩。”
“徒儿晓得了。”
碧川拉着府波的小手,看看这穿着素青道袍,眉目靓丽的小坤道。
“小上人随奴婢来吧。奴婢送您下山。”
“师傅一步也不挪,难不成还要在这立观不成?”
碧川摇摇头,“道爷其实也在多清闲,您是不晓得他过去忙得不着闲。过几天太平日子不容易。”
“哦……”
这小坤道被碧川送到城门口。城里的鬼差将府波细细打量一番。确定她并非被邪祟附身生了变化,主动放她入内。
这事儿该怨着杨暮客。若杨暮客告知府波只管报上姓名,城隍都要笑脸相迎。
小姑娘手里捏着障眼法,旁人都看不见她。
罗小武从工部门子里面出来,已经三番五次上门盯住要去勘验土质。但这工部司就是雷打不动,嘴上答应的好,却一个人也不出。
罗小武怒气冲冲,直奔着罗府而回。这次他定然要跟老爷告状。您这郡守说的不算!工部那些吃闲饭的压根不听您的,您说话,不顶人家城外财主的一个屁!
大街上见着小年轻横冲直撞,都赶忙躲避。
府波快步跟上,跟在他的身后回家。
一个影子从罗小武身上挪到了府波身上。那影子因为得了府波身上的上清门气息,如同活了过来。从地上直接钻出来一个身子。
神念掸掸衣服,小丫头你若捏不住障眼法,还是得靠着为师帮你兜底。
罗小武来到罗府后巷,邦邦邦地砸门。
后门家丁才把门打开,罗小武上去一脚就把人踹得一个趔趄。
“听不见嘛?!爷们儿我难不成要踹开这个门!都给我滚!”
说完罗小武就化成一阵风冲进去,定要跟老爷说个明白,必须招来天官儿做主!
他这一阵风,后面跟着一个小娘们,小娘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小道士。
仨人脚步一致来到了罗定的书房。
罗定因为修渠这事儿在衙门里受够了闷气,今儿直接摔了桌子从衙门早早归家。他看出来了,他只要不当那个尸位素餐的,这郡城里没人把他当回事儿!尤其是那个郡丞!甚么狗东西!
“老爷!这城里的王八蛋要造反啦!只认得钱财!认不得您的官帽!小子我嘴巴都说干了,那工部一个人都没应声儿……您……到底还要不要组织春耕!”
罗定猛地抬头,面露凶色。
“小武!敢不敢孤身闯关!往京都这一路,我给你安排快马,但是没办法保你性命。若是你死了,老爷我就只能安安稳稳在这做富家翁。待我任期已满回到京都给你修一座大坟,你家后人我帮你照顾。你若活了!老夫要拉着一郡的腌臜东西去死!你便要留在京都照顾我一家老小。”
“可小少爷……”
“不重要。我还有侄子,还有弟弟!”
府波……不,是罗尔哭得泪流满面。她从未想过父亲能这样敢作敢为。她自小都觉得父亲是个软蛋,人家拆他来此地,他便来了,还是举家而来。
来到此地也是个只会捧场做戏的,从来没办过一件大事儿。
自从先生教她识字,教她道理,她越发对父亲不满。
唔地一声,她泄气了。
罗定看到了她,手哆嗦了下。“小武,你先出去。好好想想,这事情你敢不敢做,老爷我也思量思量,当下都是气话。鱼死网破,不值得。我们还未到那个份儿上。”
“是。老爷!”小武昂首挺胸地出门。其实他已经下定决心。他这几日碰壁,已经看出来了,这郡城当中有一个深渊。如果老爷当真要做事。他便是那个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