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高了,便是有越来越多不成文的规定。
麒麟不得在苍龙所在显法,正是不大不小的一条。要以木克土来说,苍龙行宫本是无所屌谓。你显摆又如何?来日都把因果尽数抹除。
非也。非也……
苍龙,如今已化天外群星之相。非是海中霸主。木升之态,早已定为纯阳初现,天高之态。遂乙木参天,而非密林如海。
让这位大老爷下来收敛麒麟所留气息,好比让皇帝去殿门前扫地一般。非是不可做,而是不合适。
杨暮客左思右想,便先用了束土强身法,又用了上清混元术。求得一个首尾干净,这叫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他起头儿,让费笙用戊土挪移神通。
先到新商州,然后尽力挪移。
等至欣回落,还不明所以。她喜欢众人瞩目的感受,她毕生都走在那条高高在上的途中。看见云下三人都望向西方,她失神片刻。有一瞬不知何去何从。
原来只是要安抚上清门,她这样的,亦是可有可无……
杨暮客对着至欣招招手,拍戊土乾阳大阵,让费笙立于坤位。
苍龙行宫来人,一条龙在旁谨慎地盯着。
一阵黄风刮过,戊土玄黄之炁席卷。纯阳道之处所有外人尽数离去,那小门中有人乐得逍遥。终于都走了……舒坦。
地脉挪移,没有风驰电掣。
只是看着大地景色恍惚而过。土是路,也是车。
准笃叮嘱着紫明。
“小师弟,你去看热闹可以。但此间事情再不可多言。”
“师兄此话何意?你既说有我的因果,又不叫我发言?”
“小师弟你啊……一股子心气儿高着呢。但我东岳门哪怕不知其中门道,也知此乃人间做不得主之事。要上面做定论。你插嘴,强行把一言之事,弄成多家纷争?是要火中取栗?还是乱中求胜?”
眨眼之间,来至鹿地之北火脉所在。这里费笙挪移顺畅,但谈不上快。准笃便加一把力气。眨眼之间风云变幻,山峰移动地脉拉扯。
真人大能挥手之间四人来至群真所在。
兮合在,紫贞锦章二人俱在,尚真在,正法教和天道宗的太上亦在。
他们都盯着地上发狂的兮猿。
那兮猿口中大骂着……却无人听见他的言语。
天道宗太上长老看了眼紫明,“正主儿来了,那咱们叙话吧。”
“好。”正法教太上颔首。
正法教为此间主管,一声号令。律政神光各方而来,定三才。沟通天地,开启天门。
仙宫正法星官垂眸,“上清门紫明,你以气运搅动风云,是否要开两界之战?”
啊?杨暮客怔住,有关系么?跟我有一毛钱关系吗!问我?你怎地不问那锦章,不问至欣……岳盛又不是我杀的……
这一问,问到了杨暮客的心坎上。他到底是何目的,他自己都不清楚了。当真没有挑唆天道宗和正法教的想法么?他不知道。
但他嗅到气运之臭,他完全可以当做不存在,他可以换其他手段来处置。秘密报与别家,论道之后等人收尾好不好?自是好的……但他大张旗鼓,弄得风风火火,大家都下不来台。
他到底心怀何意?杨暮客若用道争的角度去看,他这就是一个争权夺势的人,不肯放过任何机会。
“晚辈心向大道,一举一动皆是有情道使然。物我有情,不敢目白。我所为,皆出于心,非是道争。请仙官明鉴。”
杨暮客谨记着准笃的话,不摘自己,不解释,不言他。
紫贞松了口气,这小师弟有长进。这话尚可,给了他斡旋的空间。
锦章则冷眼看向至欣。若是紫明被摘干净了,那小师侄儿你啊,怕是也没人能保了。锦章为了安抚锦娇,已经差遣至欣前去行刑,看来还是不够。他们问天一脉若是不出血,天道宗其他麦路怕是不肯放弃。毕竟九景一脉损了一个至今,而玄水一脉不得已差去妙缘道。
只有他问天一脉一直盯着上清门,处处下绊子。不扔一个人出去背上黑锅,定是无人满意。
杨暮客答完以后,仙官出手。
漆黑的锁链从天而降,哗啦啦伴着雷霆隆隆。
大雨骤降,风云变幻。
尚真被捆个结结实实。
这位真人大能面露自嘲一笑,“徒儿有罪!”
地上被压倒的兮猿看见此景愣住了。他反而一脸慌张……挣扎着,全身噼噼啪啪冒出火光,鲜血混合着法力从鲜红变得金灿灿,挣扎着跪起身,不停磕头。
“正法教内监伙同天道宗九景一脉至今盗取人间香火,此事本仙审问。”
天地周边,九座光柱立起。
杨暮客认得这个,这是律政神机。但当下个头儿忒大了。大到好像自成一方世界,大得好似是九根天柱。半空一双眼睛盯着他们。他们位于九柱的最中央,逃无可逃。
本来飞着的几位真人也都落在地上。
拍拍杨暮客的肩膀,杨暮客回神。赶忙学着大家的姿势揖礼。他顺带还扯了一下发愣的好妹妹。
天仙看向立柱,唰啦啦,立柱之上有铭文转动。当日“三司会审”岳盛的公文尽数飞出,化作星光点点飞至仙宫。
“尚真,你如何利用神光给邪修开路?”
刘尚年指着一旁被光罩困住的兮猿,“这位师侄因家中亲眷将死,而后以神道之法助其化妖,继而变作游神。我于心不忍,便给他指了一条明路。让其前往人间收拢香火。然正法教香火有数,他定然不能总自家贪墨,便只能另寻他源,此开源之策,乃是九景一脉真传在西耀灵州为伊始。后来不知怎地,买卖遍布天下。徒儿便是想制止,亦是无能为力了。徒儿心怯……”
兮猿听了之后复回清明,是啊,他是为了家人而来,是为了那百万香火而来。该问个清楚的。
“尚真师叔欠我百万香火……何处去了?”
刘尚年歪头看向兮猿。百万香火?就百万?百万人诚心诚意许愿祭拜而已。一郡之地就千万人口,等上一年而已。你这小辈儿就因为这个向天哭嚎?
那仙官这才看向兮猿,“你这邪修,规矩都不懂。本仙问话,你敢插嘴?”
咔嚓一道金雷落下,将那老道电得体无完肤。
杨暮客看着眼前的画面,顿感荒谬。
至今当年还真,一步步成为了真人在九天之上……那人端得一副道义凛然之态,他成了真人。是在一个神道糜烂之地聚拢功德。将一方人道世界改了国祚,改了信仰。唆使金蟾教超发人间货币,加快国神入邪进程。
杨暮客那时问了玉香一嘴,那人像不像个小人。当真就一语成谶了?
这其中还有此等事情?
等等……
杨暮客回眸去看自己。他自己张罗翅撩海南北海贸,自己张罗幽玄门和他家互通有无。组织纯阳道人走得越远越好,与别家交换修行用度之物……
其行径,除了没有香火,是否与至今师侄儿一个德行……?
不多时,九景一脉有人临驾此地,落在光柱上给上仙揖礼。
“晚辈是至今的师傅。晚辈教徒无方,弄了一个烂摊子,让上仙费心了。”
“每隔五百年就要面临天劫,此番老夫这回要躲进天外天避祸了,也不算耽搁时间。日后本仙再无显道机会,算是缘分一场。我誓要将此事办的漂亮,不能让天道宗和我家心生间隙。所以,定然非是你徒儿有心要我正法教污了身份。是,与否?”
九景一脉长老锦璨看向锦章,而后环视周遭,“请上仙明鉴,我等定然无心争夺香火。也定然无心与正法教开道争执战。”
“那就好。本仙当下来审案首。兮猿,因何走私香火?”
本来半死不活的兮猿被灵光一照,身上伤势尽数恢复。低头不言许久。
“晚辈只是为了救家人……晚辈只是想挣些香火供养亲眷。晚辈这一生都在海里挖宝,不曾制造杀孽……晚辈规规矩矩,给尚真师叔做牛做马。只是为了每甲子有百万香火。只要晚辈亲眷与晚辈同生,晚辈别无所求。”
仙官感慨,“好一个用情至深之人。你每甲子只取百万香火?”
“确实如此。晚辈修行用度在海中自己搜寻,本来百年内就该合道。但晚辈没有筑起洞天的资财,一生合道无望。我这邪修,止于还真便好。晚辈不求长生了,只求寿尽。”
天官看向尚真,“这邪修的百万香火何处去了?”
尚真莫名其妙,百万香火,您老人家问什么都好,问这百万香火,徒儿如何作答?徒儿怎么答?徒儿能去追问百万香火么?若是亿万,若是一洲之地……您来问我,那我死给您看!可区区百万……百万?
“徒儿不知。”
“当真不知?”
“当真不知。”
天仙听他这般他,一双手出现在天际,掐了一个法诀。两个妖精被抓来。
“尔等可知此邪修百万香火何处去了?”
那两个妖精还没明白状况,但看到周遭都是大能,天上仙官显灵。一只妖精当场肝胆破裂,三魂七魄顺着魄门漏走,化作飞灰。
另一个妖精机灵些……“启禀仙长,岳盛每年拨给我们三百万香火,我等这些草头神也要活命。尤其是天道宗整合神道,我们迫不得已躲起来,再不敢人间获取信仰。这一躲便是近甲子。上一甲子岳盛提醒我们,所以之前那次贸易,便私留一份儿。他那百万……我们言说这次给。但……但岳盛死了。我们没有香火,只能去换。哪知这人不通情理……”
兮猿不禁嗤嗤地笑着,你与我一个邪修说情理?我若有情理还会入邪?
天官看着兮猿,“你认得紫明与否?”
“谁?”
“他。”
杨暮客在人群中被一道金光照亮。
他第一次与这个邪修对视。他看不出此人入邪,他也看不出此人恶孽。若是用气运去嗅,这人干干净净,比自己还要干净。
兮猿摇头。“启禀仙官,晚辈不认得这位道人。”
兮合松了口气,锦章松了口气。
杨暮客却憋着一口气!
你为啥不认得我呢?我没名声么?我做得还不够多么?你认得我才对……我想借着这一遭,闹大一场。杨暮客心中明白了,他就是在争权夺势!他就是要争权夺势!若不争来,他说话不顶一个屁有用!
这道人灵台臌胀,他阴神不受控制般想要出窍。他想要大放厥词。
所有人都盯着杨暮客,唯有紫贞昂首挺胸,浑不在意。天上的金仙又如何?敢伤紫明一根毫毛,本尊会杀光在场诸君。
道争,尔等敢开么?
锦章款款迈步出来,“紫明师弟,你与我问天一脉有论道之约。是否要借此机会折腾我家师侄?好胜上一场?”
这是不是插话?为什么没有金雷降下?杨暮客皱眉看向这位锦章师兄。他好似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喜欢这般见缝插针,总要说上一番自己的见解。位高权重,可改因果。
锦章好似感受到了天边的剑意。便是头顶的金仙都愣住了。但无人敢去看紫贞。因为紫明没有认罪……紫明没有要挑起道争,这个时候针对此人,不是时候。
天道宗金仙不满正法教积蓄香火已久,舍了一个金仙化童子下凡扰乱九幽。此番定要借机还击才行,不能叫那锦章小儿把话头引到紫明身上去。金仙当机立断,看向锦章,“天道宗真人莫要扰乱司法,本仙正在履行政法职责,未曾提审你,且一旁去。”
杨暮客却开口了,“晚辈与至欣师侄并无心隙,是晚辈邀请至欣师侄一同对付岳盛。是晚辈以阴神出窍迎敌,肉身亲自叩门洽谈。晚辈只是要还那气运一个干净。晚辈嗅到恶臭,定寻其根源。”
至欣没想到小师叔会给自己说话。就连锦章都料错了。这小子不一向是片叶不沾身?怎么这回要大包大揽?
金仙拿到了台阶,即刻穷追猛打,“那紫明你可觉得有何异处?让你这大气运者心怀不满?”
“晚辈以为,若背后无人撑腰,那岳盛不可能横行无忌。他敢利用贫道与至欣师侄儿,背后定还有人……”
紫贞笑了。他答应别人不去追究,但紫明不曾答应。
这一回,他身上的枷锁顿时没了。
紫贞意气风发,大引导术酝酿起来,几乎跟那金仙势均力敌。若不给紫明个说法,他便把上清门这些年所受屈辱,于此宣泄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