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雪鸣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快到九婴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就看见一个三角形的东西从它的身上滚到了地上。
一阵凉意传来。
它犹在不明所以地吐着信子，又见章雪鸣蓦然从它身上飞走，用左侧螳斧夹住落地的那个三角形物体，右侧螳斧速度奇快地从那东西上撕下一层什么，一甩，刚好盖在了它身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不小的伤口上……
等等，伤口？哪来的伤口？
九婴竖瞳紧缩，刚想凑过去看看清楚，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袭击了。
脑子宕机般骤然空白，它条件反射地蜷曲身体，再度飞回它身上的章雪鸣却没受半点影响，举起右侧螳斧又是一挥——
一团金红色妖力飞过去，准确落到了九婴身体中段处、那个被一块带血蛇皮盖住的伤口上。
蛇皮下正在朝外渗出的鲜血止住了，伤口处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最终，那块已然被剥下的蛇皮居然跟伤口长到了一起！
章雪鸣干净利落地将伤口周围多出来的一圈蛇皮割掉，连同地上那个血淋淋的三角蛇头状无皮“肉瘤”一起，收进了自己的随身空间。
九婴正疼得满地翻滚扭动，痛感却蓦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清凉的舒适感，好似一桶凉水浇灭了炭火，把余温都带走了。
动作戛然而止，它一头雾水，茫然得像个刚出生的宝宝。
章雪鸣六翅一振，收工、升空。
它绕着九婴飞了一圈，十分满意自己的手艺。
她骄傲极了，语气中带着一丝助人为乐的快意：“不愧是我，第一次手术就如此成功——完美！”
还顺便收获了一坨带血蛇肉和一些带鳞蛇皮。
尽管都是医疗废弃物，但她一点都不嫌弃。
这场手术还没开始，章雪鸣就已经打算好了：她是个有礼貌的文明妖，要给小石头做个好榜样，自然不能当着蛇妖小九的面吃人家的肉。可等回了家，她就可以……嘿嘿。
她自觉这番考虑十分周全，暗暗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还得意地跟星石炫耀：【小石头，虫虫我呀，刚刚抵抗住了红烧肉和铁板鱿鱼的双重诱惑，成功帮小九恢复了美貌呢。】
星石早已趁她和九婴开战时，悄无声息地顺着壁角溜进来，藏在斜对面的一根石笋后，保持着核心一点金红微光，从石笋一侧悄悄露出一个角来进行实况摄录。
章雪鸣的意思它半懂不懂，也不妨碍它照例奉上赞美：【小虫子真棒！小虫子最厉害了！】
九婴尚不知这段悲惨经历即将成为它此生都无法抹去的黑历史，蜷曲的蛇躯慢慢舒展开。
等它缓过劲来，终于意识到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慌不迭弯曲蛇颈，将眼睛凑近自己的身体中段……
它的第二个脑袋没了？
它辛辛苦苦修炼出来的剧毒之颅没了？！
就这样被那只该死的肥虫妖割掉了？！！
九婴难以置信，视线一遍又一遍地在那个本该长着剧毒之颅的部位梭巡，却只能看到一片令它感觉窒息的平坦光滑，鳞片层层叠叠，没有丝毫缺失。
甚至于，被章雪鸣的妖力治愈之后，那里连残余的钝痛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顶多再过十天就能长出蛇颈、睁开双眼的剧毒之颅仿佛是它的一个美梦。
现在，梦醒了，它依旧是只有一个脑袋的弱小蛇妖小九，而非强大在望的凶兽九婴……
九婴猛地抬起头，血红蛇眸望向章雪鸣，一股毁天灭地的冲动在胸口翻涌，恨不能立刻将这条肥虫子撕成碎片。
它张开嘴，露出锋利的毒牙，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想说话，想骂人，想把这条肥虫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悲哀的是，九婴这种在本世界被列入灭世级别的凶兽，因为完全体拥有九颗头颅，所以注定了它在凑齐五颗头颅前都无法开口说话。
哪怕它气得要命，没有可供附身的对象在场，它就只能如现在这般，冲着敌人发出毫无威慑力的嘶嘶声。
弱者的愤怒和杀意对强者来说犹如拂面而过的微风，章雪鸣低头看着它，语气真诚中带着一丝困惑：“怎么了，小九，你喉咙不舒服？”
九婴气得差点当场晕过去。
章雪鸣听到一阵急促的“啪啪”声，扭头一看，九婴的尾巴正拼命抽打地面，一下接一下，用力得像要把地皮拍裂。
她马上飞过去，左侧螳斧一伸，用这支以捕捉为主的前肢不轻不重地夹住了九婴的尾巴尖，将它轻轻举了起来。
九婴浑身一僵，回想起刚才那种剧痛，又惊又惧，不敢动了。
章雪鸣一边凑近它的尾巴仔细检查，一边语气严肃地道：“小九，你尾巴也不舒服？是不是还长了其他瘤子？我再帮你看看。”
九婴瞪大了血红蛇眸，企图用眼神表达“你才长了瘤子，你全身都长了瘤子”的强烈情绪。
章雪鸣完全接收不到。
她跟九婴定定对视数秒，得出了一个让九婴几乎吐血三升的结论：“别担心，小九，你的眼睛看起来没问题，脑袋上也没长瘤子。现在你别乱动，我帮你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免得还有别的瘤子没发现。”
瘤子？九婴的尾巴猛地抽搐了一下。
它现在非常确定，这条肥虫子不是在故意气它。
对方是真的把它的剧毒之颅当成瘤子了，也是真的觉得割掉了它好容易长出来的第二个脑袋是在帮它。
虽然这条肥虫子先前说了不少挑衅它的话，又狠狠揍了它一顿，还割掉了它的剧毒之颅，但对方的确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
这个认知，比刚才发现剧毒之颅没了的事更让九婴感觉窒息。
无法沟通，无法反抗，九婴破罐子破摔，在地上瘫成一堆烂草绳，任由章雪鸣给它做全身检查。
难道这就是背着地珠偷跑的惩罚吗？
九婴抑郁了，谁都不想理会，只想静静。
不知过了多久，它感觉到一阵极轻柔的触感从它头顶缓缓滑过。
是那只螳斧的斧背。
没有用力，没有杀气，只是轻轻地、慢慢地，顺着它的颅骨，一下一下地刮过那些冰凉的鳞片。
九婴有气无力地扭头看向章雪鸣：干嘛又烦我？就不能让我安静会儿吗？
章雪鸣不知道它的心情有多复杂，一边用螳斧轻轻刮着它的脑袋代替抚摸，一边用一种哄小孩似的语气絮絮叨叨：“好啦好啦，没事了，瘤子割掉了，伤口也治好了，以后小九就不用担心被别的妖排挤了。”
九婴愣住了。
章雪鸣只当它还在委屈，又用螳斧刮了刮它的头顶，语气更加温和了：“行了行了，别气了。你看看你现在多漂亮，想回地珠那儿去也行，想回你的同族那儿去也行——”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要是实在不想回去，你就留在我这里吧。以后给我当小弟，包吃包住，顿顿有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