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指挥桌边缘,左手撑着下颌,右手握着铅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她的军装很整洁,和指挥室里那些满头大汗、军装皱巴巴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池秋水,眉梢眼角没有一丝焦躁或紧张———不是刻意保持镇定,而是真的不紧张。
但贺明注意到,她看地图的眼神,和指挥室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其他人看地图是在“找”———找蓝方在哪里,找红方在哪里,找防线在哪里,找突破口在哪里。
而她看地图,是在“推”——推蓝方下一步会怎么走,推红方哪里的防御最薄弱,推庄嵩的下一个目标会是什么。
她推出来的结果,每一处都被后续的战况印证了。
不是猜的,是算的。
贺明想起昨天晚上在停车场上,庄嵩问他寒月沁在参谋组里的表现,他回答的是“很好”。
此刻贺明觉得,“很好”这个词,不足以形容她的价值。如果把红方参谋组比作一台机器,其他人是齿轮,负责传递动力、执行指令;
而寒月沁是这台机器的控制器,她能计算出对手的每一步行动,然后告诉其他人该怎么做。这种人,一百个学员里也挑不出一个。
贺明迈步走向她。
“寒月沁。”他在她面前站定。
她抬起头。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的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依旧清澈如初。
不知是因为从不在情绪上耗费精力,还是因为有着异于常人的心理素质,哪怕指挥室里人声鼎沸,哪怕红方的战损数字不断攀升,她的眼睛里始终没有出现过一丝慌乱。
“贺教官。”她放下笔,站起身。
贺明看着她的眼睛,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不是“你的想法是什么”,不是“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是“有没有什么想法”。
这是一个开放式的提问,也是一个试探。他需要知道,在她的判断里,红方现在最应该做什么。
寒月沁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走到地图前,低头看了几秒。
铅笔从她指间滑出,笔尖点在地图上蓝方东侧阵地后方———正是贺明刚才指过的那个位置。
“蓝方的指挥部,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但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
石齐飞愣住了,站在他旁边的赵一航也愣住了。
那个位置,红方至今没有任何侦察数据证实蓝方指挥部就在那里。
贺明伸手点了那个位置,是因为他了解庄嵩的指挥习惯———经过多年的共事和对抗,他对庄嵩的战术思维有深刻的了解,才能推断出蓝方指挥部的可能方位。
而她,才进入国防科大短短一个多月,和庄嵩的交集屈指可数,只在报到那天由庄嵩领着入学,中间见过几次面,加起来都凑不出一整天的时间。
凭什么判断蓝方指挥部在那个位置?
贺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只是一瞬。
他想起她在推演室里的表现——不是从数据里找答案,而是从对手的思维模式里找答案。
她和庄嵩面对面接触的次数确实不多,但她看人太准了。
庄嵩在操场上站哪边、走路的步幅、说话的语气、下达命令的方式———她把那些细节像拼图一样一块块收集起来,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像。
然后把那幅画像放在蓝方指挥官的座标上,反推出庄嵩会怎么走棋。
这就是她的方法。
贺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是如何判断的。
因为追问没有意义,结果会说话。
“继续说。”他鼓励道。
寒月沁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沿着蓝方阵地的边缘画了一条蜿蜒的弧线。
“蓝方现在的兵力分布像一张收紧的网。”
“庄嵩把主力集中在红方受损最严重的三个方向,利用多点突击制造了巨大的进攻压力,这种打法迫使我们必须分兵应对每一个方向的威胁。但分兵意味着——蓝方自己的兵力也被分散了。”
“他们看似攻势凌厉,但每一个攻击群的兵力都不足以独立完成纵深突破。他们需要协同作战,而协同作战的前提是——通信畅通。”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贺明,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
“如果我们能切断蓝方前线攻击群与指挥部之间的通信链路,哪怕只是暂时性的中断,蓝方各攻击群就会失去统一指挥,变成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
“到那时,我们再集中优势兵力,逐点击破。”她顿了顿,补充道,
“切断通信的任务,交给我。”
话音落下,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你?”姜维先开口了,语气里满是意外。
不是质疑,是纯粹的、被猝不及防砸中的意外。
贺明把她拉进参谋组,让她做战术规划,她做得很好,所有人都认可。
但那是脑力活,是坐在指挥室里对着地图和数据做推演、标态势、出方案。
现在她突然说要去前线———去那棵大榕树下血肉模糊的战场,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真实。
场内多多少少对寒月沁的实力认知都是停留在训练强悍和优秀上,但真到了对抗实操上那还另当别论。
男兵固有的思维就是单项认为女兵比男兵弱,适合处于‘温室里的花朵’,但寒月沁偏要跳出这样的‘偏见’圈。
石齐飞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寒月沁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她不是,她脸上没有开玩笑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提出一个近乎疯狂的方案,然后平静地说“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