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又一个身影顺着船跳下,在秩序时钟的亮光下,顺着笼罩着白金色光晕的叹息之桥向下方急速奔跑。
秩序时钟太过明亮,以至于玩家的身影远远看去只有一个黑影轮廓。
虞寻歌那句“叹息之桥上所见所闻皆是假象”的提醒并非是废话,这座由一个个世界叹息作为桥梁、由每个纪元残留的世界作为支点搭建而成的桥,蕴藏了大量的悲伤与遗憾、愤怒与不甘。
世界真的只有叹息吗?不,还有怨恨。
为什么死去的偏偏是我们呢?为什么要发生这样的事?
世界的幸存者们,离开故乡后你是否曾想起过你的故乡与同族?
雾刃本在全力奔跑,她原本还能看到载酒寻歌的背影,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但眨眼间,她的桥忽然断裂,一个少年三尾雾刃站在她的前方,挡住了她的去路。
这就是载酒寻歌提醒要注意的假象吗?
雾刃停下脚步,与过去的自己对视。
小雾刃静静的望着她,说:“你说过,你要重塑雪乡。”
一句陈述,也是一句质问,问得雾刃哑口无言。
她曾想象过,她每一次细数自己收集了多少雪乡碎片时都曾想象过,她是否有在竭尽全力奔向自己年少时的誓言。
衔蝉说灯塔破碎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登上了拂晓的王座,她多年后兑现了她的承诺。
那自己呢?
她曾一度登上19阶,可是站得越高看得就越多,王座坐得越久,心就越理智。
重塑雪乡根本不是好选择,只有月狐的雪乡要如何面对新的入侵?最好的选择就是留在泽兰,和亡灵一起寻觅新的同盟。
她每分每秒都想重塑雪乡,可是只要坐在王座之上,滚烫的心就会冷却下来——还不是时候。
于是等到泽兰灭了无光、灭了森海,等到自己得到世界技,等到雪乡的最后一片碎片流落到紫川,等到月狐转移到载酒,才终得一片小小雪乡。
她一度以自己的理智为傲,可这些年里,这份理智伤了许多人,兜兜转转最后伤到了自己。
雾刃眉眼低垂,与过去的自己对视,她涩声道:“是,我说过要重塑雪乡。”
她无法理解枫糖为什么这么急切的重塑森海,完全不顾后果,自己有世界技都没有急着重塑雪乡,而一个世界技都没有的枫糖为什么这么急。
枫糖当时怎么说来着?
“我想让年迈的橡枭在森海死去,让新生的小橡枭在真正的森海长大,我可以带着森海入侵其他世界积累世界技,我有能力护住森海。”
“枫糖,你太冲动了。”
“雾刃,是你太理智了。”
她的心不被喜恶左右,但不知何时起,也不再被年少时的热血与愤怒左右。
她好不容易让月狐的氏族不再减少,她好不容易让月狐眼底的恐惧淡去、面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她不想为了重塑雪乡的理想,让月狐们再度生活在战争的恐惧之中。
她输得起,但月狐输不起。
于是她一拖再拖,找了一个又一个理由让自己不要着急,她甚至主动封印自己的大部分能力,压制战力。
小雾刃道:“胆小鬼。”
雾刃单膝跪地缓缓蹲下,要将过去的自己抱在怀中:“抱歉……”
一只冰冷的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上一拉,止住了她蹲下的动作。
“怎么眼睛水汪汪的?”载酒寻歌带着无奈的轻快语调在她身前响起。
下一秒,雾刃就感觉自己被拽得向前一步,撞碎了小雾刃的身影,被拉到了现实,也看到了不知何时回头站在自己面前的载酒寻歌。
虞寻歌望着那双被泪意染成深绿的眼眸,没有戳穿对方,而是将她往前拽了几步,拽到前方后将她往前推了推,温声道:“雾刃,快跑,跑出雪乡的叹息就好了。”
雾刃被推得往前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她:“那你呢?”
虞寻歌向身后看去,只见叹息之桥上,每隔几页故事,就有几名玩家怔愣着站在那儿。
她们被过去的自己困住了。
和是否勇敢无关,与是否强大也无关……
虞寻歌回过头来对雾刃笑道:“身上背负太多责任与理想的人就是跑不快,是不是?”
她一边向回跑,奔向其他玩家,一边冲雾刃挥手:“雾刃,你不是胆小,你只是在雪乡有关的事上不敢输。”
雾刃可以为了领悟神明天赋词输给枫糖,可以毫不介怀自己输给了实力远不如自己的载酒寻歌,月狐不是没有胜负心,而是她所有所有胜负心都在雪乡上。
自尊心与雪乡碎在同一天,自此,雪乡之外的胜负,在雾刃心中激不起丝毫涟漪。
“我只能回头拉你这一次,如果你下次还要跑过这条桥,希望你能想起载酒也有雪乡。”
说完这句话,虞寻歌便头也不回的奔向了森海,枫糖、松瑰和桃冕居然站成一排在发呆。
“我在第一纪元等你。”雾刃最后看了眼载酒寻歌,转身向桥的尽头跑去。
雾刃被小时候的自己问得哑口无言,枫糖也被同族质问的难以回答。
——“你有后悔过吗?你有想过我也会害怕吗?你知道多少同族的噩梦并非亡灵和月狐而是你枫糖吗?”
——“她们说,你的存在让橡枭在并入泽兰后能不再惶恐,可谁来可怜在战争结束前一刻被永久埋葬在森海的我?”
枫糖可以永远不向秋熊认错。
但橡枭呢……
——“枫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