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守山便起了床,生火熬了一锅稠些的米粥,盛了一碗,晾到温热,才端到床边,一点一点喂进那年轻人嘴里。
一夜没怎么合眼,加上这阵子日头下跑来跑去,他只觉得胸口隐隐发闷,喉头也有些发紧,时不时要干咳几声,他抬手捶了捶胸口,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年纪大了,受了些凉气。
他一边喂,一边轻声嘀咕:“吃点东西,才有力气缓过来……”
那年轻人虽还昏迷着,喉头却本能地蠕动,把粥咽了下去,陈守山见他咽得下去,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些。
他收拾好碗筷,又把昨夜换下来的血衣拿去搓洗,那血水一盆接一盆地换,他却半点不嫌麻烦。
洗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这年轻人伤得这样重,光靠在家养着,怕是不成,可他手里那点积蓄,怕是连住院押金都不够,他愁眉苦脸地想了一晌,到底没想出个辙来。
他只得又去打来一盆清水,把那年轻人身上的血污仔仔细细擦净,又翻出自己压箱底的一件半新棉袄,给他垫在身下,免得凉着。
“老头子我没什么本事,只能这样先顾着你了。”他蹲在床边,望着那张苍白的脸,低声说道,“你好歹争口气,别让老头子白忙活一场。”
那年轻人虽昏迷着,眉头却似舒展开了几分,仿佛真的听懂了这话一般。
夜半时分,那年轻人似乎终于攒起了一丝气力。
张皓旸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的,是一间低矮逼仄的老屋,透过漏风的窗缝,能望见一片灰蒙蒙的夜空。
他喉头干涩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缓了许久,才嘶哑着挤出几个字:“老……老人家?”
陈守山正守在床边打盹,听见动静,霍地惊醒,见那年轻人睁开了眼,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哎哟,你可算醒了!别急别急,先躺好,我给你倒口水去。”
张皓旸却顾不得喝水,他望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苍老面孔,又环顾这间简陋至极的屋子,心头一片茫然。
他压下满腹疑团,哑声问道:“老人家……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儿啊?”
陈守山端着碗走回来,随口应道,“这儿是江城,城郊的垃圾填埋场边上,是我把你从那儿捡回来的。”
“江城……”张皓旸微微一怔,这个地名入耳,他心底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急急追问道,“老人家……是哪里的江城?”
“哪里的江城?”陈守山被他问得一愣,挠了挠头,“自然是咱大夏的江城啊,还能是哪儿的?小伙子,你是不是摔糊涂了,连自个儿在哪儿都闹不清了?”
大夏。江城。
这两个名称先后落进耳中,张皓旸心头剧震。
大夏,那是蓝星之上,生他养他、承载了他十世轮回的那方疆土。
他漂泊征战于诸天万界,不知多少纪元,竟在浑浑噩噩之间,被空间乱流带到了这颗他阔别已久的星球—蓝星。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喜与诧异,猛地攫住了他的心神。
“那……如今是哪一年?”他喉头滚动,又急急追问。
“哪一年?”陈守山被他问得一愣,挠了挠头,“今年是2066年啊,怎么了小伙子,睡糊涂啦?”
“2066年……”
张皓旸怔怔地念着这个年份,心头那团惊喜,瞬间燎成一片。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蓝星,回到了这个他阔别无尽岁月、承载了他十世轮回的故土。
仿佛被这重归的狂喜冲开了闸门,尘封在神魂深处的记忆,竟如同滔滔流水,一重接着一重,毫无阻滞地奔涌而出。
那一世,他是乐善好施的大善人,散尽家财,救济苍生;那一世,他是精明商贾,在市井间运筹帷幄;那一世,他是驰骋疆场的将军,马踏山河,气吞万里;那一世,他是俯瞰万民的君王,执掌国祚,胸怀天下。
……
而最近的那一世,他是一位穷究古今的东方学者,涉猎心理、鉴宝、文史、国学、术数、医道,乃至数理、科技、量子纠缠等,无一不窥其门径。
十世的阅历与见闻,此刻尽数归来,在他识海中铺陈成一张庞大而清晰的图景。这颗星球,这座人间,哪怕时光已悄然推移了数十载,骨子里,却依旧是他记忆之中那副熟悉的模样。
“原来……我回来了。”
张皓旸低低呢喃,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复杂,既有重回故土的悸动,也有对前路未明的思量。
可他毕竟伤势太重,这一番心绪激荡,气血翻涌,话还未说完,眼前便又是一黑,重新软倒下去,陷入了昏沉。
“哎?小伙子!小伙子!”
陈守山被他这动静吓得不轻,慌忙上前扶住,探了探鼻息,见还有气,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又惊又疑地嘀咕:“这身子骨,怎么这么虚,说话说到一半,人又昏过去了……”
他念叨着,替那年轻人掖好被角,见他沉沉睡去,只当是伤重虚弱,倒也没往深处想,只是守在床边,望着那张苍白的脸,越发觉得这年轻人来历不简单。
天光渐亮,破旧的小平房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这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因为一个意外闯入的生命,悄然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而在遥远的天外,那片空间乱流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天道寂灭殿派出的搜寻者,正根据当初张皓旸被副殿主种下的那枚神魂寂灭暗印线索,逐个星域的排查,一点一点地靠近这颗被遗忘的星球。
那几道搜寻的身影,在星空中化作几缕灰黑流光,掠过一颗颗死寂的星辰,步步逼近。
老人不知道,他这一夜守着的,是一颗足以搅动诸天风雨的棋子,而此刻那颗棋子,正安静地躺在他那张旧床上,等待着命运的再一次翻覆。
窗外的月色清冷,老人倚在门框上,望着那沉睡的年轻人,心里竟奇异地安定了几分,仿佛这间冷冷清清的屋子,也因这意外闯入的生命,多了一丝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