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之遥——许之遥——”
这丫头不接电话,我只能顺着她消失的方向一路奔去,一边追,一边喊,心中的担忧愈发浓重。
这度假村建在深山野岭之中,没开发的地方连个路灯都没有,现在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她要是一不小心发生点什么意外可就糟糕了。
“陈哥哥…”
我顺着声音的回应方向望去,看见了一个在黑暗中游荡的,瘦瘦小小的身影。
我松了一口气,上前将许之遥拽到稍微明亮点的地方,光线映照,才发现这丫头脸上挂着泪痕,很明显是刚哭过,我心疼地抚了抚她的头,轻声问道:“一个人在外边转悠什么呢?不冷吗?说说吧,到底怎么了?”
“我…我……”
许之遥用牙齿咬住嘴唇,可还是没憋住,扑在我怀里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恢复了语言功能,哽咽着道:“吃饭的时候,我爸爸给我打电话了……陈哥哥,我不想让他去坐牢,可是…可是……”
我心头一震,许天彪这家伙果然没死!
顾不上安慰了,我松开抱着许之遥的手,转而将两手搭在了她的肩上,追问道:“他人现在在哪?他都跟你说什么了?你都跟他说什么了?”
“别这样直勾勾的盯着我看,刚哭完,太丑了……”
许之遥倔强的抹了把眼泪,可小鼻涕虫却不受控制的钻了出来,这一幕一点也不让我觉得滑稽,反倒更生出几分心疼。
“不丑,挺可爱的……行,我不看我不看,我把头转过去了,快回答我的问题……”
沉默了几秒,许之遥只回答了我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他就在冰城,而且他从来都没离开过冰城……”
这个回答让我倍感惊讶,也不禁让我生出了几分对许天彪的佩服,这家伙胆子是真大,玩灯下黑是吧?
“那他这段时间都藏哪去了?”
“没藏,他把自己乔装成一个乞丐,就在大街小巷上晃悠……”
我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倒挺像他的作风。”
许之遥可一点不觉得好笑,小嘴扁扁道:“他这段时间真的就像个乞丐一样……睡大街,翻垃圾桶,捡别人不要的食物……陈哥哥,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我长叹一口气,“你不是已经做好了决定吗?”
“是…可是真到了这时候,我又……难道我真的要亲手把爸爸送进监狱吗?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吗?”
我不敢转头看许之遥的脸,我不敢看她现在的模样,“对不起,陈哥哥不知道你的心情,世界上没有谁能够对另一个人完全感同身受,我只知道,把他送进监狱的人并不是你,造成今天这个局面,都是你爸爸自寻的,我不是说他活该啊……我的意思是,出来混,迟早要还的,这是他的命,作为女儿,你做的这个决定一定会让自己感到愧疚,但我认为你做了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如果你一个人承受不了这份愧疚,那就让我一起陪你承担吧。”
“一起承担?”
“对,”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道:“记住,这个决定是我替你做的,遥遥,让许天彪回来自首吧!”
见许之遥不语,我便继续道:“就像你说的,自首也不一定是坏事,坦然面对自己曾经的过错,我相信他一定能找到内心的平和。”
“可是我最少三五年都看不见他了啊……”
“怎么会呢?你可以去探监啊!”
“哇————”
许之遥又又哭了,泣不成声,嚎啕不止,让我手足无措。
也许我和老陈之间的感情没有许之遥许天彪这对父女的感情这般深厚吧,面对这种事,我莫说哭的像她这样伤心,我恐怕连哭都哭不出来,不知怎地,我竟有些羡慕起了许之遥的丰富情感……
眼泪流干了,这丫头也没能做出个决定,她说:再给我最后一晚的考虑时间吧。
我没有同意或拒绝的资格,可我还是点了点头。
外面太冷,我拉起许之遥的手准备带她回屋里平复情绪,刚走上较宽敞的石板路,一辆黑色商务车就从停车场方向迎面朝我俩缓缓驶来。
能开车进来的都是内部人员,所以我并没有什么警惕,可当这辆车在我和许之遥身边停下,一个陌生男人推门下车的时候,我还是本能的将许之遥护在了身后。
“这位小妹是受伤了吗?请问需要我帮忙吗?”这个从车上下来,年龄应该刚刚三十出头的男人,彬彬有礼的问道。
“没受伤,她只是想到些伤心事才哭的,我们不需要帮忙,谢谢。”
我替许之遥回答了他,然后习惯性的从上到下打量了此人一番——西装革履,气质儒雅,可身材却很高大,即便穿着衣服,也掩盖不住常年健身的痕迹,因为我果断的拒绝,他便顿住了要走近帮忙的脚步。
“对了,我才认出来,你是陈然陈先生吧?”西装男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恍然。
哥们记忆力一般,但敢肯定之前从未见过此人,当时庆功宴的大桌上也没有他的身影,可他却能认出我来,这就奇怪了。
我试探问道:“我们见过?”
“陈先生应该是初次与我见面,可算上这次,是我见到陈先生的第三次,”西装男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次见你,是在我们齐总的手机里,她指着你的照片问了我一个问题,第二次,是今天下午举办庆功宴的时候,那时候我坐在车里吃着盒饭,看见你带着四位貌美如花的姑娘和我们齐总一一起进了木屋,羡煞旁人啊……”
“你们齐总当时问的是什么问题啊?”提出这个问题的是刚刚还在大哭不止,脸蛋和眼睛都通红的许之遥。
“她问我,你觉得照片上这人长得怎么样?我说,挺帅的。”
我赞扬道:“兄弟,虽然是第一次见你,但我一听就知道,你一定是个诚实的人。”
“哈哈…谢谢陈先生的夸奖,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许之遥很无语,她是个理性又聪明的女孩,所以她理解不了我们这两个大男人之间的小幽默。
“既然这里不需要帮忙,那我就先不打扰了,”西装男转身欲走,却又突然停顿,继而话锋一转道:“对了,篝火晚会要开始了,那地方离这边有些距离,还要上山路,我顺便载你们过去吧?”
我沉思片刻,终于想到了他最有可能的身份,问道:“你不会就是齐惜娴新聘来的那位司机吧?”
“正是。”
“你是她的司机,那应该专门接送她才对吧?”
“正常来说是这样,只不过…这个就说来话长了……”西装男表情有些复杂的笑了笑,“总之,齐总那边不用担心,我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上车吧,我送你们一程。”
“不必了,谢谢你的好意,我们还有其他人要等,你应该知道的。”
“好吧。”
西装男依旧笑眯眯,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缓缓对我伸出手,眼神中陡然乍出一道令人悚然的寒意,然而更让人寒毛倒竖的,是他手上那把漆黑的,正对准我胸口的手枪。
“陈先生,确定不需要我载您二位一程吗?”
我倒吸一口凉气,心跳快如震鼓,心里不断默念着冷静冷静,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许之遥看清那人手里的东西以后,我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巴,没让她惊叫出声——西装男眼中的杀意是货真价实的,万一许之遥一叫,丫手一哆嗦,走了火,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浑身的肌肉就像我的声音一样僵硬,“好,我跟你上车。”
说罢,我又对许之遥道:“别喊,别叫,人家只是想跟我聊聊,没你的事……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滚蛋…”
“陈先生——”西装男抖着手里的杀人武器,笑着道:“我说的是请您二位上车,自然也包括许之遥许小姐。”
“你知道许之遥的名字?你到底是谁?是钱烈贤的人?”
度假村还未完全对外开放,但因为部分区域还在施工的缘故,齐惜娴在安保方面考虑的非常到位,并已经在为不久后的会员制开放做培训和预演,每个设施、每个景点,都安排了专门的安保人员负责巡视……正因如此,西装男不想再拖下去了。
“别急,上车再聊。”
“这么急着让我们上车,车上到底有什么?”
“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不想看,好奇害死猫啊。”
“现在可由不得你想与不想了,你不去也得去。”
西装男将枪口转向许之遥,我冷汗涔涔,眼下只能妥协,眼下必须妥协。
“行,我们跟你走。”
我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双手在不受控制的颤抖着,我有过被人用枪指着的经历,我当时也害怕,但远远没有此刻这样害怕,因为西装男在意识到枪瞄在许之遥身上更有效果的时,他的枪就一直对着许之遥。
我走向面前那辆很有可能是送我通往黄泉的车子——我的大脑疯狂运转,如此情境怎样才能逃出生天?至少,让许之遥脱离危险也好……可直到西装男将车门拉开,我也没想到任何办法。
车子后排还藏着一个人,他(她)将自己的包裹的严严实实,我甚至分辨不出他(她)的性别,我正要上车的时候,便听车里那家伙用嘶哑的声音低喝道:“小的坐副驾,大的坐我旁边。”
商务车的空间很宽敞,后排那家伙却非要挨着我坐,当然,他只是为了用最省力也最把握的姿势,将他手上的枪顶在我的侧腰上。
沉默半晌的我扭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喃喃道:“是你……”
男人手上发力,枪口戳疼了我,听见我的轻呼,许之遥吓得忘了对方的身份,急道:“你小心点!走火了怎么办?!”
男人也很紧张,被许之遥这么一喝他居然下意识缩回了手臂,想想觉得不对,才将枪口又顶了回来,没好气道:“小东西,你再说话我现在就崩了他!”
西装男上了车,主动给许之遥系上安全带,当然,这一行为并不是关心,只是更大限度的减小隐患,他听见了我们刚才的对话,笑着接话道:“事到如今,咱也没什么好藏的了吧?我可是一直用真面目示人的,把口罩啥的摘了吧,多闷的慌。”
我身旁那家伙将压到很低帽檐向上抬起,露出一头白发,然后摘掉墨镜口罩,露出了那张我只见过一次,却印象无比深刻的脸。
“钱烈贤,果然是你……”
许之遥没见过钱烈贤,听我叫出他的名字,知道他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之后,这丫头转身直勾勾的朝他盯了过去,完全无视了他手里的枪。
钱烈贤很欣赏许之遥的反应,“这么小的年纪,竟有这般临危不乱的镇定,许天彪生了个了不得的丫头啊。”
我故意挑衅道:“还是你更了不得,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能折腾,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学上绑架了……”
钱烈贤瞬间老脸一黑,抬手便用枪把一下接一下地砸向我的脑袋,“找死!找死!你是不是找死!”
“别打他!老王八蛋!别打他!”
许之遥解开安全带,拼命冲过来想替我架挡砸击,结果在挨第一下的时候就已经疼哭了出来,却不肯退让,哭着喊着让钱烈贤住手……唉,我故意挑衅,就是怕钱烈贤打许之遥的主意,所以才想让他把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结果局面反倒失控了,好在西装男及时出面制止。
“钱叔,差不多得了,没看出他是在故意激怒你吗?别忘了,我们可是来办正事的。”
钱烈贤停了手,表情依旧狰狞,我没想这货表面上挺有格局却是个极度小心眼的人。
西装男又转头对我道:“陈先生,你要知道,你的挑衅现在只能换到我不得不提醒你作为一个人质该有的危机感和畏惧感,别逼我开枪。”
“oK……oK……”我举手投降,同时提醒许之遥道:“你老实坐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用你插手,把安全带系上,”
许之遥重新坐好,一边抽噎着,一边从倒车镜里怒视着钱烈贤。
我心里害怕,嘴上还硬撑着,“你们想怎么对我都可以,但别伤害一个小女孩……”
“陈先生,你放心,只要你配合我们,我不仅不会伤害她,更不会伤害你。”
也许西装男说的是真的,但他也说了,是“我”不会伤害你们,这并不代表浑身杀气四溢的钱烈贤不会,这老东西给我的感觉就是,他随时都有可能扣下扳机。
车内沉默,西装男踩下油门,驱车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