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大殿,温以缇一路陪着七公主往后宫走去。
方才在殿内一番对峙厮杀耗尽了七公主大半心力,她周身透着掩不住的疲惫,攥着温以缇衣袖的力道却依旧很紧。
温以缇轻声劝解:“公主……”
七公主抬眼望向她,眼底藏着深重思虑:“姐姐不懂,此番回京实属千载难逢。我若是一味隐忍退让,展露不出点震慑旁人的手腕,待到母后撒手人寰,朝廷迟早会再度将我遣回瓦剌。”
她停下脚步定定看向温以缇:“姐姐莫非也盼着我重回苦寒之地?”
“自然不愿。”温以缇脱口作答,转瞬神色微怔,“殿下早已洞悉皇后娘娘的谋划?”
七公主浅浅一笑,拉起她继续缓步前行,寒风掠过廊下枯枝,语气染上一层悲凉:“母后身子早已油尽灯枯,全靠药物苦苦吊着性命。
她拖着残破躯体硬撑,便是要将剩余价值尽数用在布局之上。早先我身在瓦剌听闻风声,便摸清了母后的心思,也多亏姐姐,母后才愿意把这最后用到我身上一部分。”。”
温以缇垂眸望着脚下青砖,一时无言。
“周家暗藏私心,许多事已然脱离我的掌控,眼下我还不能彻底同他们撕破脸面,还望姐姐莫要怪我。”
温以缇心绪纷繁复杂,轻轻摇头:“我怎会怪罪于你。自打你远赴瓦剌和亲,我日日都盼着你重回京城,可纵使我一路往上攀爬,站到高位,依旧没有足够力量将你从泥潭里救出,此事我始终心怀愧疚。”
话音未落便被七公主打断,她语气真挚恳切:“和姐姐无关!相反,正因为还有姐姐惦念,我在瓦剌难熬的岁月里才存有念想。看着你一步步身居高位站稳脚跟,我在瓦拉才有活下去、拼下去的奔头。”
冬日稀薄的日光穿过檐角落洒在她脸上,冲淡了几分她在大殿展露的暴戾,平添几分柔和,也叫温以缇心底涌上暖意。
“我与姐姐早已不分彼此,是吗?”
温以缇郑重颔首。
眼看距离后宫宫门越来越近,七公主特意回绝了宫人备好的软轿,执意徒步慢行,只为借着赶路的空隙多说几句私房话。
半晌,她忽然开口:“姐姐还记得昔日定下的心愿吗?”
温以缇一时迟疑,“公主是指……”
七公主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吐出四字:“覆灭瓦剌。”
温以缇眸光骤然一凝,没有迟疑,沉声应下:“臣谨记在心。”
七公主眉眼舒展,露出笃定的笑意:“记得便好。”
行至连通前朝后宫的景运门,二人远远望见伫立等候已久的贵妃。
七公主眼眶瞬时泛红,压不住满腔思念,低声唤了句“母妃”,当即快步奔上前去。
温以缇也连忙加快脚步跟在后头。
贵妃遥遥看见爱女,顷刻间热泪纵横,颤抖着连声呼喊:“小七,我的小七。”
母女二人紧紧相拥,多年相隔异域、日夜牵挂的离愁别绪尽数翻涌出来。
一旁的温以缇望着相拥落泪的二人,心底深受触动。
母女相拥许久,贵妃才依依不舍松开手,目光细细一寸寸打量着七公主,从上至下反复端详,生怕她这些年在外受了委屈、瘦了皮肉。
即便常年有家书往来,可隔着万水千山,数年未见,贵妃心底的牵挂与惶恐从未消减半分。
七公主瞧出母妃眼底藏不住的心疼酸涩,连忙轻声安抚:“母妃放心,儿臣一切都好,从未亏待自己。”
一旁随侍的宫人看着母女重逢的模样,默默抬手拭去眼角泪水。
良久,贵妃才稳住了心绪。
她转头看向始终静静立在一旁守候的温以缇,眼中盛满真切的欣慰与感激,缓缓开口:“温大人,这么多年,世事更迭,你始终念着小七、护着小七,本宫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话暗藏的深意,让温以缇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躬身从容回话:“贵妃娘娘谬赞。臣与七公主相交莫逆,彼此惦念,本就是分内之事。”
贵妃闻言面露赞许,轻轻颔首:“好,甚好。温寺卿心性赤诚、通透知礼,有这般胸襟与情义,你往后前路坦荡,必定扶摇直上、前程无忧。”
贵妃缓声开口:“本宫要带着小七前去拜见皇后娘娘,温寺卿若无旁事,便可先行出宫,今日余下诸事不会再寻你了。”
温以缇侧目望向依偎在贵妃身侧的七公主,见她神色安稳,当即浅笑着躬身行礼:“谨遵娘娘吩咐。七公主,臣告退。”
待温以缇走远,看着女儿事事依赖自己的模样,贵妃心头暖意翻涌,伸手牵起七公主缓步向内走去。
她暗中朝侍从递了个眼色,周遭宫人立刻四下散开,布下隐晦的警戒,但凡有陌生宫人靠近,便不动声色将人驱离,免得母女二人密谈被旁人偷听。
四下彻底清静下来,贵妃边走边低声问询:“怎么样,方才大殿之上,那丫头依旧处处向着你?”
七公主轻轻颔首:“母妃,儿臣就说了没有看错人,以缇姐姐是真心待我。方才她二话不说便想着出面维护。
您不知道,安国公护起自家夫人更是紧张,如同护住幼雏一般,倒叫我没想到素来冷硬的赵锦年竟如此重情。”
贵妃唇角漾开浅淡笑意:“如此看来,我女儿眼光不错。往后大可放心信。”
七公主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开口问道:“母妃,景儿如何?”
提及这外孙,贵妃脸上顿时泛起几分无奈,语气带着头疼:“你那孩子活脱脱一头小狼崽,步子尚且走不稳,每次见着我又闹又叫动辄哭闹,脾性看着太像那边的人。”
七公主当即面露不悦,出声辩驳:“母妃怎么这般定论,景儿年纪尚小本就怕生。往后长久留在大庆耳濡目染,迟早会变得温文知礼。”
贵妃望着女儿愈发偏激执拗的模样,心底暗自忧心,终究把劝解的话语咽回腹中。
七公主神色一敛,语气郑重发问:“母妃,京这边……眼下可有进展?”
贵妃脚步微顿,面露迟疑:“时至今日,我依旧摸不透陛下真实心思。前些日子我暗中试探皇后,她已然愿意帮衬,只是难保皇后日后撒手人寰,旁人借机插手搅局。”
七公主凝神思索片刻,眼底生出算计:“那这段时日儿臣多展露些锋芒,借此打消父皇心底的戒备。”
贵妃抬手轻柔抚过她的发丝,言语裹挟着几分凛冽:“甚好。你在外受尽数年苦楚,如今重回京城,不必处处隐忍。不为权位也罢,往后你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绝不能再受人磋磨委屈。但凡敢拦你前路、算计你的人,都不必手下留情。”
七公主眸中瞬间浮现出和方才大殿一般的狠戾,沉声应道:“母妃所言极是。”
另一边,温以缇离开后,即刻有宫人备来软轿,恭送她出宫。
温以缇略一思忖,点头应允。
轿身一路轻晃,她靠在轿中,默默复盘着今日朝堂的一幕幕。
越想越觉蹊跷,七公主今日当众暴戾出手、血染大殿,看似失控,实则太过刻意。
贵妃看似心疼女儿、不知情态,可母女之间的默契与眼色,却藏着早已商定好的算计。
是故意展露狠戾张扬的性情,故意落得一个疯魔难驯的名声?
可最让温以缇费解的,是陛下的态度……
待软轿落稳出宫门,温以缇抬眼,便看见立在阶下等候的人影。
她快步上前,轻声诧异:“这么快便结束了?”
赵锦年含笑迎上:“我也是刚出宫,特意在此等你。七公主安置妥当了?”
他顺势牵住她的手,温以缇自然靠在他身侧,轻声回道:“已经送往后宫,方才我撞见贵妃娘娘与她相见,母女相拥落泪,当真令人动容。”
赵锦年温声轻叹:“多年相思,重逢自是动情。”
见她眉眼间始终凝着散不去的忧虑,待二人登上赵家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外人耳目,赵锦年才低声开口询问。
温以缇随即将自己心中所有的揣测与疑惑,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赵锦年静静听着,垂眸沉思片刻,徐徐开口:“你仔细想想,大婚那日七公主悄然回京,虽说尽力避开各路眼线,可陛下执掌天下耳目遍布朝野,怎可能全然不知情?”
温以缇闻言一怔。
“再者,单凭姑母一人,哪里有那么大本事,硬生生把在瓦剌的七公主接回京城?”
赵锦年望着她,继续拆解其中关节,“还有瓦剌此番赔罪使团,早不前来晚不前来。北境战事平息许久,高丽、鞑靼早早遣使议和,唯独瓦剌一拖再拖,其中本就藏着蹊跷。”
见温以缇凝神细听,他接着往下剖析:“今日七公主在金銮殿当众行凶,行事张扬失态,陛下却格外纵容,近乎默许她所有举动。七公主摆明不愿再度返回草原,陛下也不曾有让她回去的意思。”
“还有,早年陛下执意将七公主送去和亲,根本不是指望依靠联姻换取两国太平。彼时大庆国力强盛,瓦剌实力远远不及我方,即便拒绝和亲,朝廷依旧稳稳占据上风。
可陛下依旧执意送公主和亲,这背后真正的缘由,你从前可曾深思过?”
温以缇抬眸看向身旁的赵锦年,沉吟片刻轻声开口:“这些疑点我私底下也反复思忖过,只是始终揣摩不透内里缘由。国公爷你……你可知几分内情?”
赵锦年同样摇头:“陛下有意展露的,尚能寻到蛛丝马迹;可他刻意遮掩的,外人根本无从窥探。就连姑母,约莫也只知晓部分内情,绝不会全盘告知你我。”
温以缇心生不解,蹙眉追问缘由,“为何?”
“姑母一旦把陛下深层盘算吐露出来,便是触碰了他们夫妻之间心照不宣的忌讳。一旦沾染,陛下的猜忌目光势必落到咱们安国公府身上,后患无穷。”
“方才七公主私下问我,是否还记得昔日覆灭瓦剌的约定。”
赵家吧闻言微微一怔,神色骤然绷紧,压低声音问道:“你如何回的?”
“我直言此生铭记,从未忘却。”
赵锦年眉头紧锁,语气凝重:“想来七公主回京,也有她们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