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缇刚出来,便瞧见赵锦年同赵芜正在外院等候。
一大一小两道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日光铺洒下来,落在肩头,她突然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柔软。
温以缇眉眼含笑走上前,轻声道:“走吧。”
一家三口并未即刻回府,反倒趁着闲暇沿街慢行闲逛。
时序渐近年关,京城集市一派热火朝天,百姓争相采办年货,沿街商贩吆喝此起彼伏,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处处萦绕着热闹的年味。
如今温以缇在民间声望极高,不少百姓都认得她的样貌,为免被路人围堵惊扰,她特意戴好垂纱帷帽遮住眉眼。
一手轻轻牵住赵芜的小手,赵锦年则缓步护在二人身外侧,隔开往来拥挤的行人,一家三口慢悠悠穿行在喧闹集市之间。
沿街商铺尽数开张,两侧摊子琳琅满目。
扎得精巧鲜活的泥塑玩偶挂满摊位,糖画小贩支起铜锅熬着麦芽糖,甜香随风四散,街边蒸笼不断腾起白蒙蒙的热气,糕点、干果、腊味年货应有尽有。
走着走着,温以缇瞥见街角一处小摊摆着做工精致的木质弓箭与小巧的陀螺,当即拽了拽赵芜的手腕:“芜哥儿,咱们过去瞧瞧。”
二人快步凑上前,摊上还摆着彩绘面人、毛茸茸的兔子花灯,皆是孩童喜爱的玩意儿。
摊主殷勤地拿起小木弓递过来,赵芜目光牢牢黏在物件上,指尖微微蜷起,却迟迟没有开口。
见他沉默迟疑,温以缇当即轻笑开口:“犹豫便是心里喜欢,既然看上了,咱们直接买下。”
此话一出,赵芜当即抬眸,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咧开嘴憨憨地笑起来。
之后一路闲逛,温以缇时不时停下脚步,挑上几块香甜软糯的桂花糕、糖炒栗子,又买下几盏小巧花灯、篆刻着纹路的把玩小木件,边走边分给赵芜品尝。
少年捧着吃食,时不时低头品尝,满心欢喜。
一旁的赵锦年始终默默随行,但凡温以缇看中物件、或是赵芜流露喜爱,他便上前从容掏出银锭碎银结账。
此番出门并非没有带着仆从,本该交由下人打理的琐事尽数落到他身上,他却不觉繁琐疲累。
此刻看着妻儿自在嬉笑,自己负责掏钱置办零碎好物,看着二人鲜活松弛的模样,心底漾起满满的踏实感。
长久未曾踏足市井集市,温以缇兴致颇浓,一路搜罗不停。
除去各色零嘴吃食,还挑了不少小玩意儿,不多时手里的物件便堆积不少,她索性吩咐随行下人分批先行押送回府。
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已然时至晌午,奔波许久,温以缇也生出几分疲惫,打算寻处地方歇息会儿。
赵锦年见状含笑引路,带着二人去往临街有名的酒楼,订下二楼视野开阔的雅间。
桌上陆续上齐,一家三口闲适用餐。
赵芜素来内敛,不曾直白表露欣喜,可整张脸透着绯红,唇角始终高高扬着,藏不住满心欢喜。
温以缇往他碟中布菜,他便乖乖尽数吃下,明明肚子早已饱腹,依旧忍不住往嘴里塞吃食。
直到瞧见他小腹微微鼓起,温以缇连忙按住正要伸筷的他:“芜哥儿,该停下了,小肚子都撑得鼓起来了。”
赵芜耳尖发红,局促地挠挠头慌忙辩解:“许是走路太久疲乏,才觉着饿。”
瞧着孩子窘迫的模样,温以缇心头软了几分:“既然身子疲累,下午便直接回府,往后有空母亲再带你出门游玩。”
听闻要提早返程,赵芜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依旧懂事点头应允。
温以缇看在眼里,笑着压低声音打趣:“下回咱们娘俩单独出门游玩,不带你父亲。”
赵芜当即眉眼舒展,偷偷瞥向一旁的赵锦年。
赵锦年闻言面露幽怨,故作委屈开口:“为何偏偏撇开我?”
“国公爷朝堂事务繁杂,哪里有闲暇时时陪着我们闲逛。”温以缇随口作答。
赵锦年微微颔首反驳:“如今说来,夫人要操劳的公务,比我还要忙碌。”
一提起朝堂琐事,温以缇当即收敛笑意摆了摆手:“暂且不提公事。难得享受新婚蜜月,总要留出闲暇歇息,这几日一概不谈!”
赵锦年望着她松弛轻快的模样,温顺笑着应下。
待到一行人动身返程,府中早已陆续收到好几批购置的物件。
穿过前院踏入内院之际,两道负责清扫的婆子正倚靠在廊下低声闲谈,全然没留意一行人归来。
其中一人撇着嘴议论:“这位新夫人实在爱置办物件。”
另一人嗤笑附和:“爱买又如何,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东西,看着廉价木玩不值几文钱,未免太过小家子气。只怕长久以往,还会把市井里的小家做派带进国公府,丢了体面。”
两个婆子话音刚落,身侧的赵锦年与赵芜脸色同时一沉,父子二人几乎下意识便要上前。
温以缇抬手轻轻张开双臂,稳稳拦住二人。
这一点细微动静,终究惊动了廊下闲谈的婆子。
两人猛然回头,看清主君一家三口立在不远处,身后还跟着一众随行仆从,瞬间吓得浑身僵住,脸色惨白,慌忙双膝跪地。
温以缇缓步上前,笑意浅浅:“方才听你们议论,是觉得我今日买得太多?我原以为你们是嫌我挥霍,原来竟是瞧不上我买的这些东西?”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两名婆子连连磕头求饶。
温以缇一声轻哼:“这些物件虽价钱不高,却胜在精巧别致、皆是匠人用心所制。来人,去取两块原木来,让她们做个一样的东西,我看看!”
绿豆立刻应声下去置办。
其中一名婆子急声辩解:“夫人,奴婢粗笨,从未学过手工活计,实在不会做这些!”
“你们既瞧不上、觉得此物低贱粗陋,想来是技艺远胜于它。”
温以缇淡淡开口,“不会,也得学。”
另一个婆子连忙辩解:“夫人!这些木雕皆是匠人祖传手艺,哪里是一时半刻能学成的,您这是为难奴婢!”
温以缇眸光微冷:“既然知晓是祖传匠心,为何还敢肆意轻贱、妄言低廉?”
婆子瞬间语塞,支支吾吾道:“可……可这些东西本就卖不上价钱。”
温以缇轻笑一声:“原来在你们眼里,万物只论银钱市价,不论本心价值。”
不多时,小厮便取来平整木料与全套木工工具。
温以缇垂眸看向跪地二人:“动手吧。我、国公爷与芜儿在此看着。何时做出相仿物件,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辰。”
两名婆子脸色瞬间煞白,连连磕头求饶:“夫人饶命!奴婢真的不会!”
“有功夫搬弄是非、轻贱他人,便没功夫踏实学活?”温以缇语气淡然。
二人吓得彻底慌了神,慌忙改口:“奴婢知错!奴婢这就学!奴婢往后再也不敢多嘴!”
“知道学便好。”温以缇淡淡吩咐下人,“带下去,好生教习手艺。若是连这点踏实活计都学不会,往后不必再入国公府当差。”
下人应声上前,正要押走二人,婆子彻底慌乱,连声哭喊哀求:“夫人饶命!奴婢是府里家生子!世代侍奉赵家,求夫人看在祖辈辛劳的份上,饶恕奴婢这一次!”
听闻是家生子,温以缇开口:“世代侍奉府中,反倒规矩最差、口舌最碎。管家。”
候在一旁的管家连忙快步上前,神色恭敬。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赵锦年,见国公爷面色沉冷,心中瞬间了然。
“将这两个婆子所有在府中的亲眷,尽数带来正厅。”
管家躬身领命,动作利落至极。
不多时,一家三口端坐正厅,十几名依附二人、世代在国公府为奴的家眷尽数被传唤至此,立了一屋子,人人垂首屏息。
温以缇抬眼看向管家,语气沉静:“这两婆子归你管束。二人在府中做了多年家生子,资历不浅,行事却毫无分寸规矩。”
管家慌忙躬身请罪:“小的疏于管教,请夫人责罚。”
“既然自知疏漏,自行领受惩处,轻重交由国公爷定夺。”
赵锦年面色冷硬,沉声吩咐:“领十板子惩戒。”
管家俯首应下。
温以缇目光扫过屋内一众家眷,缓缓开口:“起初我本打算只惩戒二人,可她们动辄搬出家生子的身份求情。足见你们家风散漫。
即刻收拾东西,由管事安置去处,全员修习木作手艺。半月之后查验课业,倘若依旧一无所成,便不得再入国公府。”
满屋下人霎时慌乱不已,纷纷伏地磕头求饶,哀求手下留情。
“让你们习得一技傍身,本就是从轻处置,习得手艺往后也能安稳当差,何来苛待一说?”
温以缇话音一转,紧盯两名嚼舌根的婆子,“你们二人还需做出一万件同类木雕小物,全数完工,方才准许重返府内。”
她不给众人辩解求情的余地,直接示意下人带人离开。
一众家眷慌乱转向赵锦年,搬出曾侍奉老国公的情份苦苦呼救。
可赵锦年全然不为所动,眉头紧锁厉声催促:“还愣着做什么,速速带走。”
周遭旁观的下人满是心惊,不过随口闲言,便落得全家赶出府的下场,连国公爷都偏袒夫人。
一时间众人看向温以缇的目光里,多了发自心底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