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温以缇心绪纷乱、暗自沉吟之际,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窸窣的响动,叽叽喳喳、细碎簌簌,像墙角老鼠轻闹,瞬间引得分外敏锐的温以柔抬了神。
她轻声扬问:“是谁在外头?”
话音刚落,门外立刻漾起一串清脆笑语,正是家中几位妹妹的声音。
下一刻,房门被轻轻推开,温以如、温以思、温以伊、温以怡连年纪最小的温以萱也跟在其中,一众妹妹鱼贯而入,一窝蜂似的围了上来。
沉浸在纷乱思绪中的温以缇,也被这鲜活热闹的动静拉回神来。
温以柔无奈含笑:“你们几个,夜深了怎还不睡?”
温以如率先上前:“明日二姐姐便要出嫁了,我们几个心里惦念,辗转难眠,只想多陪着二姐姐说说话。往后这般夜夜相伴的光景,怕是难得有了。”
温以缇看着一众眼巴巴的妹妹,无奈又心软,笑着打趣:“我不过是嫁去侯府,又不是远走他乡。往后我日日都能回府,随时都能见,难不成你们还打算等我走了,就抢占了我的明心阁屋子?”
温以如连忙摆手笑辩:“二姐姐可别乱说,你的屋子我们谁都不会动,必定原样替你守着。”
说罢,她索性带着众人一拥而上。
一众少女此刻皆已换下外衫、身着柔软里衣,纷纷利落翻身爬上温以缇的床榻。
温以如见最小的温以萱站在床边扭捏不前,轻轻推了她一把:“快上来,愣着做什么,再晚可就没位置挤了。”
说着便牵着温以萱一同挤了进去。
七个人满满当当挤在一张床上,床板被压得微微咯吱作响,摇摇颤颤。
温以缇生怕床榻不堪重负轰然塌下,哭笑不得。
众人肩挨肩、腿叠腿,挤得满满当当,几乎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所幸这张床是她早前特意命人加宽修整过的,否则这般密密麻麻挤着七个人,怕是连落脚落座的地方都寻不出。
温以缇多看了身旁的温以萱两眼,温以如见状轻声开口:“九妹妹这几个月长进极多,性子沉稳懂事,和几个妹妹相处得十分融洽。”
温以缇微微颔首。她早已从温以柔口中听闻了温以萱在她离开的几个月、所做所为。
小小年纪,竟能果断主动将姚姨娘送出府,还自掏银两送至养济寺,日日为宝儿祈福。
周全妥帖,全然不似这个年岁的孩子能有的心性。
温以萱心思细腻、让人挑不出错处。
温以缇望着她,拂去从前的隔阂与成见,温声笑道:“我们九妹妹真的长大了,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温以萱闻言轻轻抿唇,安静垂眸。
一旁的温以伊忽然伸手紧紧抱住温以缇,语气带着满满的不舍与委屈:“二姐姐,你怎么偏偏比我们先出嫁?我还一直盼着,往后是二姐姐送我出阁呢。”
温以缇又好笑又无奈地看着她:“傻丫头,我是你们的二姐,本就年长,难道还真要留在家里一辈子不嫁,做个老姑娘不成?”
温以伊连忙摆手:“二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以思也跟着连连附和。
片刻后,温以怡又仰着小脸,带着几分担忧轻声问:“二姐姐,你嫁去侯府,心里会不会害怕?”
温以缇看着眼前的妹妹,想起她幼时受尽苛待、怯懦畏缩的模样,如今已然出落得清秀亭亭眉眼安然。
她温柔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傻妹妹,你二姐姐向来不吃亏,这厉害性子,谁又能苛待得了我?”
温以怡认真思索片刻,依旧执拗地叮嘱:“可不管怎样,二姐姐若是在侯府受了委屈,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姐妹。我们纵使本事微薄,也定替你讨回公道!”
“没错!”温以思立刻附和,“我们虽帮不上什么大忙,却能为二姐姐撑腰,绝不会让你孤身受委屈!”
一众妹妹叽叽喳喳围在身旁,你一言我一语。
温以伊又小声道:“我瞧安远侯那日当众表态的模样,待二姐姐一片真心,应当不会欺负你的。”
温以思却谨慎摇头:“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最是难测。万一他只是刻意伪装,哄骗二姐姐、安抚咱们温家呢?孤身嫁入侯府,身边无亲无故,若是受了委屈,我们无从知晓。”
众人议论纷纷,各有担忧。
喧闹之间,一直沉默思索的温以萱,抬眸静静望向温以缇,缓缓开口。
“你们都在怕侯爷日后变心,可你们忘了,二姐姐从来不靠旁人疼不疼。”
“旁人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二姐姐最厉害的地方,是她永远有退路、永远能自保。别人能不能靠得住是变数,可二姐姐自己,从来都是最稳的靠山。”
温以萱话音刚落,方才叽叽喳喳议论不休的几人瞬间噤声。
温以如愣了片刻,由衷惊叹:“没想到九妹妹看得这般通透,倒是我们多虑浅薄了。”
温以缇与温以柔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掩不住的惊艳。
温以柔含笑感慨:“你看,我早便说过,咱们一众姐妹里,唯独九妹妹的心性,最像二妹妹。小小年纪便这般清醒通透,来日长大了,定然活得从容安稳。”
这一夜,满室少女笑语盈盈,姐妹们围坐一团,絮絮叨叨闹了许久。
温以柔今夜俨然一副长姐模样,趁着夜深闲谈,细细提点几位妹妹日后成家的立身之道。
她耐心叮嘱众人,婚后与夫君相处当有度、知进退,侍奉公婆需得体周全却不卑微;更教她们在内宅如何安稳自处,守住本心、立稳脚跟,懂得自重自持,方能护住自身体面与地位,不轻易被人拿捏。
这些通透实在的道理,一一说得分明透彻。
几位待嫁的妹妹听得格外认真,即将出阁的温以思、温以伊心中豁然开朗。
年纪尚小的温以怡、温以萱也耳濡目染,将这些立身道理悄悄记在心底。
从前众人对未知的婚嫁生活满是忐忑不安,经今夜一番,心底的恐惧消散不少,多了几分坦荡。
夜色渐深,几人闲话渐歇,相互依偎相拥,伴着满室温情沉沉睡去。
翌日天尚未破晓,今日是温以缇大婚吉日,崔氏早早起身,亲自带着人前来照看女儿梳妆。
推门入内,便见一众姐妹紧紧相拥、酣然熟睡,模样亲昵又软糯。
随后赶来的郝氏与彭氏见状,纷纷掩唇浅笑,眼底藏着真切的羡慕。
这般纯粹真挚骨肉姐妹情,实在是世间难得,令人心生欢喜。
落在最后的锦阳乡君瞥见这一幕,当即掩着唇,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瞧瞧,明日便是大婚之日,行事依旧这般不拘分寸。若是今日行礼之时也这般散漫,那可如何是好。”
只是她这番刻意的话,众人自顾着手头上的,全然没有理会她的闲言碎语。
唯有崔氏闻言,神色淡淡开口:“若是在此处待得烦闷,便回院中歇息吧,今日诸事繁多,本也用不上你。”
眼见家里人态度这么疏离冷淡,锦阳乡君心里不甘,却终究没有转身离开。
今日是大婚,无数双眼睛都在留意着这边动向,她若是缺席,反倒落人口实,只能硬着头皮留了下来。
随后崔氏命下人,把挤在一张床上酣睡的姐妹们尽数唤了起来。
就连温以柔也被崔氏轻声数落:“你都多大了,还领着一众妹妹彻夜胡闹。这般昏昏沉沉醒不透,今日大婚整日琐事缠身,一旦困乏失神,哪里撑得住场面?”
温以柔少见露出几分少女撒娇的模样,温以缇和其余妹妹们这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温以缇困意难消,嘟囔着还想再闭目小憩片刻。
恰好温舒迈步走入屋内,今日也格外严肃,板着脸劝道:“还睡什么?大婚吉日万万不可睡沉过头,若是睡昏了头,反倒冲散了满身喜气,快些打起精神。”
说罢,丫鬟们便有序上前,伺候温以缇起身。
先是褪去昨夜穿的里衣,换上干净柔软的贴身中衣,随后引着她到梳妆台前净面。
温水洁面,细细拭去倦容,再用滋养的香膏细细涂抹手背与脖颈。
温以缇迷迷糊糊,任由她们摆弄。
待打理妥当面容,一旁早有皇后派来的范女官捧着全套梳发玉簪、红绒头花与添妆首饰等候。
昨日的上头大礼,是皇后娘娘亲自为温以缇梳发加簪,极尽殊荣。
今日婚前最后的梳妆,便依循家中礼数,由崔氏亲手为她打理。
一边梳理,一边念着吉祥祝词,祈愿婚后和顺安稳、福禄绵长。
梳罢发髻,便开始一层层穿戴礼服内衬,这回崔氏连忙招呼温以缇先用早膳,柔声叮嘱:“多吃一些垫垫肚子,今日流程繁杂,忙到入夜才能得空用下一餐。”
温以缇深知大婚当日的忙碌,便乖乖认真进食。
桌上摆的全是她平素爱吃的菜式,其中好几样本就不合晨间的膳食规矩,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温舒在一旁笑着开口:“都是家里特意备下的,喜欢就多吃些。”
温以缇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
她明白母亲与姑母的一番苦心,心头酸涩又熨帖,低头吃得愈发香甜。
而后她再换上县主制式的大红嫁衣,繁复的衣摆与绣纹都由丫鬟小心整理妥帖。
妆娘上前,细细描眉铺粉,点上胭脂与花钿,将往日干练英气的眉眼,衬得温婉明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