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家人脸色骤变,顺天府向来趋炎附势,肯定会偏袒吏部侍郎的温家,养济寺更是温家自家的势力,无论告到哪一处,他们文家都是必输无疑,什么便宜都占不到。
见文家人彻底被震慑住,白世子适时上前,对着文家人冷声开口,抛出最后一点诱饵。
“我若是你们,此刻就乖乖低头,说尽软话,把岳母和祖父的怒火哄下去。只要温家松口,愿意出面,去郑国公府替你们说几句情面,文二郎或许还有一线脱罪的机会。”
“若是你们依旧执迷不悟,顽抗到底,那就等着文二郎牢底坐穿,文家彻底被郑国公府迁怒,满门覆没吧。”
崔氏闻言,故作决绝:“这般不知廉耻、踩着我温家脸面往上爬的人家,就算覆灭,也与我温家无关,我是不会替他们求情的!”
话音落下,她却忽然话锋一转,看向脸色惨白的文家人,语气放缓。
“不过,念在姗姐儿好歹是文家的骨血,我自然可以破例。温家与郑国公府,素来有些交情,再有柔儿出面,替你们走一趟国公府,求几分情面。”
“至于最后结果如何,就看你们文家,识不识趣了。”
京中权贵圈子里,人人都清楚,温以柔身为东平伯世子夫人,虽说夫家只是三等伯爵门第,可她处世玲珑通透,长袖善舞,在一众勋贵女眷间周旋往来,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就连地位尊崇的国公府,对待她也格外亲厚包容,这份情面放眼整个京城官宦家,都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实。
没看见白世子站在一旁,听闻这番言语,默默颔首,并未出言反对。
一时间,一道念头不约而同盘旋在文老爷与文太太心底。
这门亲事,终究还是走到和离这一步了。
二人心里清楚,文二郎与温以如的婚事早已形同虚设,夫妻分居两处,两家关系长久僵持,早就没了往日姻亲和睦的模样。
起初文家还存着私心盘算,只盼着时日一久,姗姐儿渐渐长大,温以如孤身带着孩子久居娘家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早晚都会看清现实,主动带着女儿回归文家。
往后女儿婚嫁大事,终究要依仗夫家做主,总不能一辈子依附温家度日。
身为男方,他们笃定自己稳占上风。
只是暗自惋惜,原本还想着将温家拉下水,文老爷与文大郎目光交汇,彼此都读懂了对方心思。
崔氏将文家人神色间的动摇尽收眼底,见状趁热打铁,再度开口加码:“我可以出面帮你们周旋打点,但丑话说在前头,往后姗姐儿绝不能再沿用文家姓氏。”
“这万万不行!”文太太当即脸色一沉,下意识出声反对。
文老爷也紧跟着沉声附和:“姗姐儿是文家血脉嫡女,理所应当随父姓,怎可轻易改换姓氏……况且…姗姐儿不可能让你们带走!”
文老爷说到最后,反正他们一直在被温家牵着鼻子走,当即强调了一句。
崔氏抬眼淡淡扫了白世子一眼,索性闭口不言,径直挪步到温老太爷身侧落座。
这般冷场之下,反倒成了白世子这个晚辈,不得不出面。
他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们文家,何时竟这般看重姗姐儿了?想当初她在文家弱得跟只受惊的小猫一般,常年吃不饱穿不暖,面色蜡黄消瘦,半点看不出是官宦门第养出来的嫡女模样。”
话说到此,白世子也没心思再跟文家人虚与委蛇。
他心里清楚,这般无休止的拉扯僵持,只会让文家这群人觉得有机可乘、尚有转圜余地。
索性不再多言,径直撩衣落座,身姿端正气度沉然。
反倒留得文家一众人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文家人本还想硬着头皮僵持下去,彼此交换着眼色,可没等片刻,门外便有差役,对着白世子躬身禀报:“白大人,都已打点妥当。”
白世子微微颔首,“今日看在往日姻亲的情分上,也念在姗姐儿尚且唤我一声大姨夫,我便再帮你们文家最后一次,去看看文二郎吧。”
这话落定,文家人眼底都泛起了掩饰不住的喜色。
谁知文家人离开没一会儿便回来了,脸上都都笼着沉郁之色,格外难看。
白世子瞧着众人模样,轻轻摇了摇头:“罢了,诸位就此归家去吧。”
文家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无言。
最终还是文太太硬着头皮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世子爷,恳请您再出手相助一回。”
说话时她下意识瞥向崔氏与温老太爷,可二人压根不曾侧目理会。
白世子神色冷冽,气场稳稳压住众人,“文二郎如今闹出这般惊天丑闻,就算洗脱罪名,此事恐怕也早已传遍京城,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柄。这般名声,只会成为姗姐儿一生抹不去的难堪污点。”
“四妹妹尚且年轻,往后定然还要另寻归宿。姗姐儿跟着母亲一同改随温家姓氏,实则也是为孩子铺路。日后四妹妹再嫁高门权贵,你们觉得,还能阻拦女儿随继父生活改姓吗?”
一番话敲得文家人心思辗转,众人暗自权衡利弊。
众人心中都明白,温以如年岁尚轻,断然不可能就此孤身终老。
以温家如今在朝堂稳固的权势地位,必定能为她寻得家世显赫的良配。
当初两家结亲,不过是文家机缘凑巧抢先一步定下姻缘,如今缘分散尽,再无牵绊。
倘若往后姗姐儿跟随母亲踏入新的门第,早晚都会改换继父姓氏。
届时文家若是执意阻拦,非但于事无补,反倒会彻底得罪新的高门,凭空给自己招惹祸端。
相较之下,如今先改随母姓温,反倒体面许多,不至于让文家颜面过分难堪。
然而,文家众人依然心里早已把文二郎骂了千百遍。
好好的科举仕途不走,偏偏恣意妄为、自毁前程。如今娶了温以如,有这般雄厚的岳家可以倚靠,但凡他上点心,哪怕只是装装样子,借着温家的势力,文家也能跟着鸡犬升天、处处沾光。
可他倒好,偏偏像鬼迷心窍、魔怔了一般,不肯理会她们母女的算计。
方才一行人去牢中见他,只见文二郎被打得鼻青脸肿、衣衫凌乱,模样狼狈不堪。
文家人本还憋着一肚子火气,想着他定会哭诉求援、低头服软,谁知他非但没有半分哀求之意,反倒红着眼厉声威胁,逼着他们立刻替自己和温以如和离。
他歇斯底里地嘶吼,说这一连串的祸事、这场牢狱之灾,根本就是温家设下的圈套,是温家一心要算计他、拖累他!
文家人原本还想斥责他糊涂不懂事,可文二郎心意已决,铁了心再也不愿和温以如共度一日。
他甚至狠心到连亲生女儿都弃之不顾,破口大骂,:“自打她降生,我科考屡屡失利、名落孙山,后来孩子接连夭折,如今更是身陷牢狱、灾祸不断!她就是个克父克家的煞星,我绝不要再留她!”
话已至此,文家众人再无犹豫,当即横下心,打定主意应下和离之事。
姗姐儿身为女儿,本就无法承袭文家家业。加之家里一直流传她命格孤煞的说法,文家人素来对这孩子心存芥蒂,平日里苛待疏远,始终不敢将她接回家中教养。
若是就此归入温家门下,反倒能让文家彻底脱离这种“厄运”……
文家一口应下和离,崔氏与温老太爷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虽有底气使温以如脱离文家,却一直拿捏不准姗姐儿能否顺利离开文家、归入温家改姓。
如今文家主动松口,所有阻碍竟一下子迎刃而解。
至于温氏族中那边,温老太爷早已提前打点妥当,早早与族长通过气,只等事成便将姗姐儿记在温家族谱之下。
这事原本不合常理,族中也颇有微词,一个和外姓女入温氏,另一个便是和离女。
这两件事,放在温氏全族世代里,一件是亘古未有,一件更是极为罕见。
近几十年来,族中唯有早前的温以淑和离,可如今才隔半年,又有温家女和离。
这般接连之事,难免会影响温氏女子的清誉与名声。
换做以往,若是温老太爷尚有半分犹豫,族长还能从旁细细劝说,顾全宗族颜面。
可眼下,温老太爷态度极强硬,半点不肯退让,族长即便有心顾虑,也只得替他压下所有非议。
先前温老太爷的确是有些犹豫的,这才一直迟迟不定,怕这般强行为之会连累宗族清誉。
可如今见文二郎荒唐至此、若是留着这门亲事,日后文二郎再惹出祸事,平白牵累温家,
至于姗姐儿,温老太爷本心并未执意要强留。只是这小半年相处,小丫头乖巧懂事,早已有几分情谊在。
再者,接回姗姐儿是大儿媳再三坚持的想法。她觉得温以如落得这般境遇,身为嫡母难辞其咎,理应尽心担负起责任。
温老太爷转念思忖,和离之事已然尘埃落定,索性顺势将孩子接回也并无不妥,思虑过后便颔首应允下来。
文家点头后,当日便由白世子出面,将牢中的文二郎保释出来。
紧接着崔氏又派人火速赶往文家,把温以如剩余的所有嫁妆尽数清点送回,和离之事办得干脆利落,文二郎甚至都没回一趟家,只在衙门厅堂之上,当着官府差人的面,提笔便签下了和离书。
另一边,温以如被崔氏派人接到衙门时,还满心忐忑,以为是家中出了事。
直到一纸墨迹干透的和离书递到她手中,官府小吏当场登记造册、盖印生效,她才猛然惊觉:自己不仅彻底脱离了文家,连女儿也一并脱离文氏宗族,归入了温家门下。
恍然如梦,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又酸又麻的恍惚。
她真的和离了。
她终于带着女儿,彻彻底底摆脱了那个让她受尽委屈的牢笼。
文二郎站在阶下,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说不清是怨是悔,是解脱还是不舍。
可也只这一瞬,他便猛地收回目光,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头也不回。
可文太太终究按捺不住,低声“终究是没福气的人,见咱们文家如今失势,便心生异心。等着便是,来日我文家扶摇直上、一飞冲天,看你后不后悔!”
说完又不满地瞪了温以如怀中的姗姐儿一眼,冷声呵斥:“你也是个没福气的煞……”
话还未曾说完,一旁白世子轻轻咳嗽一声,带着警告。
文太太当即闭了嘴,跟着文家一众人匆匆离开。
他们走后,温以如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望着崔氏,哑声唤了一句:“母亲。”
崔氏心头酸涩难当,快步上前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声音里满是愧疚与心疼:“傻孩子,是母亲不好,是母亲当初眼拙识人不清,害了你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温以如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拼命摇头。
满心的委屈、苦楚、压抑、解脱,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再也克制不住,化作一场撕心裂肺的痛哭。
次日一早,温老太爷便做了安排,命崔氏和温昌智二人,亲自陪同温以如和姗姐儿前往温氏族地。
当着全族长老的面,将姗姐儿正式录入温家族谱,改名为温姗,彻底成为温家嫡亲血脉。
与此同时,温家也直接在京中放出话去。
温以如已与文二郎和离,温姗归入温家、再与文家无半分干系。
不给文家留丝毫念想,也断了所有回头的余地。
此事很快在京城中等官宦门户间炸开了锅。
当初文家娶温以如,攀上权势显赫的温家,本就是众人艳羡又时常闲谈的事。
如今骤然和离,自然引得各家议论纷纷、说辞不一。
有人私下揣测,温以如早有嫌弃脱身之意,不然也不会在娘家小住这么久。
有人叹惋,说文二郎本身不争气、行事荒唐,如今犯下大错,温家怕被他拖累,才狠心逼他和离。
更有人私下指责温家仗势欺人,和离便罢了,竟还要强行带走文家血脉,将外孙女改姓养在自家,实在不合礼法。
可纵然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人敢当着温家的面多说半句。
如今的温家,正是如日中天,寻常官宦人家根本不敢招惹。
甚至连朝堂之上,都有人看不惯,上书弹劾温老太爷,指责温家仗势欺人、强夺文氏血脉、有违纲常。
一向待人温和的温老太爷,此番却没有退让,一改往日和气姿态,在金銮殿上直接厉声驳斥,言辞铿锵、气场凛然,将弹劾之语尽数怼了回去,一点情面不留。
嫁去钟家的文家姑奶奶,是后来才得知温以如和离、姗姐儿改姓之事的。
她乍闻消息,当即气得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直奔文家。
一进门便指着文家上下众人,劈头盖脸一顿怒斥,声音尖利又恼恨:“当初我费尽多少心力、才帮你们搭上温家这门好亲事!你们倒好,竟把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如今让我日后怎么跟温家相处?
你们可知,得罪了温家,便是得罪了吏部侍郎,往后咱们家在京中行事,要多多少难处、多不方便!”
钟太太又急又怒,满骂完文家人仍不解气,还特意备了礼,亲自赶往温家想赔罪挽回。
可这一回,温家压根没给她颜面,守门下人直接拦在门外,连大门都没让她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