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缓缓流逝,会一点点抚平所有伤痕。
不知不觉间,温家再度恢复一片诡异而安稳的平静。
宝儿一事,府中众人渐渐闭口不谈,极少再有人提起。
偌大的侯府里,恐怕也唯有锦阳乡君,还会时时念起自己那苦命早夭的女儿。
而她此刻的心思,却也不全然放在丧女之痛上,自打宝儿离世,她与丈夫之间,便横亘着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夫妻情分早已碎得彻底。
她心中并非全然没有弥补的念头,可骨子里的骄傲,让她不肯低头示弱,依旧端着宗室乡君的矜贵姿态,事事强硬。
而这一次,温英文是真的忍到了极致,再无半分退让之意。
那日,锦阳乡君又如往常般肆意使性子,哭闹不休,温英文面色冷沉,终于忍无可忍,一字一句,径直提出了和离二字。
这话如同惊雷,在锦阳乡君耳边炸响,她瞬间僵在原地,又是惊惧又是震怒,厉声质问道:“你要与我和离?”
盛怒之下,她反倒破罐子破摔,扬声喝道:“好啊,我巴不得!你有本事便自己去求皇后娘娘降旨,咱们这门婚事,本就是皇后娘娘亲赐,岂是你我能说散就散的!”
她本以为搬出皇后赐婚,便能彻底震慑住丈夫,让他再不敢提和离二字。
可万万没想到,温英文只是垂眸沉吟片刻,抬眼时,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你并非郡主、公主,你我这桩婚事,说到底是皇后娘娘看在二姐姐的情分上才特意赐下。若是你当真一心想和离,等二姐姐回府后,我便去求她出面,请皇后娘娘恩准,想来娘娘必会应允。”
话音落下,他再没看锦阳乡君惨白的脸色,转身径直离去。
独留锦阳乡君呆立在原地,心头翻涌着无尽的惶恐与慌乱。
她怎么也不肯相信,温英文竟真的铁了心要与自己和离。
她乃是堂堂宗室贵女,身负朝廷册封的乡君品级,当年是风风光光下嫁于他,他怎敢如此待她?
经此一事,往日里整日吵吵闹闹的温英文夫妇,反倒骤然安静下来,再没了从前的争执不休。
事后,温英文特意前往温英安的院里,一见到彭氏,便满脸愧色,连连赔罪,语气满是自责。
自锦阳乡君痛失宝儿后,偏巧此时彭氏查出怀有身孕,腹中揣着温家新的子嗣。
锦阳乡君心绪混乱至极,竟一时鬼迷心窍,偏执地觉得是彭氏身怀的孩儿冲撞了宝儿,才害得幼女夭折,平日里时常口无遮拦,说出不少糊涂混账话。
彭氏性子温婉,全然不曾与他计较,始终默默忍让。
可每每想起此事,温英文便很是愧疚,辗转难安,生怕那些荒唐言语气到彭氏,牵动胎气。
面对他连连致歉,温英安与彭氏夫妇二人,皆是神色平和,连连摆手示意他不必放在心上,反倒柔声劝慰,让他放宽心,好好回去安抚锦阳乡君,多多体谅妻子的丧女之痛。
彭氏望着他,语气温和却真切:“都是为人母,我深知一个母亲失去孩儿是怎样的锥心之痛,她一时心绪错乱口出妄言,我全然理解。你们本是夫妻,本该相互扶持、彼此包容,你多宽慰她几句便是。”
对于自己动了和离的念头,温英文始终闭口未提,是对着二人重重点头,哑声应道自己知晓了。
只是,和离的念头一旦在心底生根,便成了一颗无法拔除的种子,非但不会随着时间消散,反倒在日复一日的压抑与失望中,不断生根发芽,愈发浓烈。
温家压抑地消磨了一段时日,可眼瞅着八月将近,月底便是常芙与周小勇的大婚之期。
常芙如今是温家名正言顺的表姑娘,她的婚事,温家自当尽心筹备。
再说宝儿不过是年幼稚子,本就没有为其守孝,老太爷思及府中长久以来的阴郁氛围,当即大手一挥,吩咐崔氏务必将婚事办得热热闹闹,也好让阖家沾沾喜气,驱散这满府的沉郁。
崔氏心中也正是这般盘算,府中接连出事,确实需要一桩喜事来冲散晦气。
只是她心中仍有顾虑,生怕骤然筹办婚事,会触碰到老二媳妇的丧女之痛,惹得她再生怨怼。
温老太爷瞧出她的忧心,直言开口劝慰:“总不能因着宝儿一个孩子的事,让整个温家永远不办喜事、永无宁和吧?生死有别,日子总要往前过,心结终究要靠自己想开,旁人也不能永远迁就着。”
毕竟自宝儿下葬入土之后,时日已然悠悠过去许久,和常芙的大婚之期也相隔得足够长远,没有丧喜相冲的忌讳。
崔氏听了这番话,当即颔首应下,开始全身心操持常芙的婚事。
忙碌之余,她也时常牵挂着远在外地的温以缇,暗自盘算着女儿的行程,不知她能否赶在常芙大婚之日,顺利回京。
而此时的温以缇正满脸憔悴的,领着一众人等行在前往黄龙府的路途上。
她奉旨前往北境巡查,一路自京城出发,北上途经数座城池,每到一处,便即刻投入公务。
她肩上担子远比旁人所想更重,既要安抚流离灾民,统筹巡查各地养济院的钱粮调配、病患照料、孤弱安置等各项处置。
更要牢牢监管养济院协管天下女子之权,制衡地方官府。既要严防地方官吏敷衍塞责、怠慢女子讼案与孤女抚恤事宜,又要协同官府推进灾后重建、流民安置、疫病防控等一系列要务。
每到一处,都会细细梳理当地养济院与官府协作的流程弊端,记录可行的治理经验,从中提炼出高效规整的法子,完善朝廷养济寺整体的办事流程与应急处置之法,让后续赈灾、抚弱之事能更顺畅推行。
自离京启程,她便日日埋首于公务案卷、灾民名册、物资账册之中,走访灾区、约谈官吏、审理事宜、敲定方案……
一日之中,堪堪只能睡上一两个时辰,连稍作休整的空隙都没有。
连日奔波操劳,早已让她面色泛着掩不住的疲惫,眼底血丝密布,身形也日渐清减,却依旧强撑着精神。
而远在北境奔波的她,至今对家中小侄女宝儿夭折的噩耗一无所知。
她此行行程不定,每日落脚的城池、处置的公务皆无定数,唯有抵达下一座城池后,才会抽空修一封家书寄回京城,简单告知自己的行程与近况。
京中众人,也只能凭着家书寄出的地点,堪堪得知她如今身在何处,却始终没敢将这桩事告知于她,生怕扰了她的公务,更怕她远在异乡忧心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