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赵锦年从知味书局的后门离去,温以缇敛了敛袖角,转身便往妹妹们所在的隔间去。
还未踏过门槛,就听得走廊下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笑语声,像檐角垂着的铜铃,清脆得喜人。
她唇角不自觉地弯起,眼底漾开几分柔和的笑意。
推门而入的刹那,屋里的五个小姑娘齐齐抬眸望来。“二姐姐!”
“二姐姐你可算来了!”几声娇俏的呼喊响起,温家几个姐妹立时起身,争先恐后地围过来,攥住她的衣袖,眉眼弯得像新月。
唯有温以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一旁的孟云英,在瞧见温以缇的那一刻,缓缓站起身。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眉眼间瞧不出半分波澜,甚至称得上是疏离冷淡。
可谁也没瞧见,她垂在袖中的手早已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牙关也咬得极紧,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胸腔里的那颗心,正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砰砰直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原来,这就是温大人。
她在心底无声地叹道。
果然!果然如自己想象的那般,美得令人心折。
孟云英自己都没察觉,那双平日里清冷的耳尖,早已漫上一层浅浅的绯红,连带着脸颊,也悄悄晕开一抹薄红,像春日里枝头初绽的桃花。
她并非第一次见温以缇,上一回,是在养济寺的公堂之上。
那时的温以缇身着官袍,端坐案前,隔着重重人影与袅袅香烟,她只能望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辨不清眉眼,只记得那人判案时的从容与威严。
却不曾想,卸下官服的温以缇,竟是这般模样,眉眼温润,气质清雅,在她眼中,竟再也寻不出哪个女子,能比眼前的温大人更动人、更有风骨。
温以缇先笑着同几个妹妹寒暄,指尖轻轻拍了拍温以伊手背,柔声问道:“你们在这儿待得可还舒心?”
温以伊立时扬起脸,语气里满是雀跃:“舒心极了!这知味书局的书,可比别处的好太多了!”
说着,她又撅起嘴,一脸愤愤不平地抱怨,“先前我们也去过别家书局,那些掌柜见我们是女子,只肯引荐些话本,别的书连碰都不让碰,别提多气人了!况且二姐姐,外头那些话本简直是抢钱!一本就要几十两银子,真是奸商!”
说到这儿,她又眉飞色舞起来,拽着温以缇的衣袖晃了晃:“不过还好知味书局印的这些本子,最贵的也才五两银子,当真是便宜得紧!”
温家姐妹虽是官宦的闺秀,可一个月的月钱也不过五两银子。
虽说平日里吃穿用度、首饰衣裳,自有家中长辈和崔氏置办妥当,这点银钱不过是用来打赏下人,或是偶尔买些零嘴玩意儿,她们本也不缺这点钱。
可即便如此,念叨起外头书本的高价,几个小姑娘还是忍不住蹙起眉,觉得那些掌柜实在是黑心。
温以思和温以怡凑在一块儿,连连点头附和。
温以缇听得一怔,倒是没料到她们会突然说起这件事,随即下意识地问道:“咱们家姑娘们的月钱,如今还是这个数?”
温以伊立刻垮下脸,语气里满是委屈:“可不是嘛!才五两银子!二姐姐,这月钱都十多年没涨过了!”
温以缇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
她依稀记得,自己还是孩童时,月钱不过区区几百文。待到年岁渐长,开始学着赴宴应酬,才慢慢涨到几两银子。
想来是家中长辈觉得姑娘家不缺银钱用度,便将这月钱的事搁置脑后了。
她自然听得出来,妹妹们并非真的抱怨月钱少,不过是小姑娘心性,嘴上说说罢了。
笑意渐渐从眼底褪去,温以缇这才想起被冷落一旁的孟云英。
方才一进门,就被几个妹妹缠得脱不开身,连同她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她抬眸望向孟云英,见对方只是垂着眼,神色淡淡的,不由得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莫不是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还是方才哪里怠慢了她,惹得她不快了?
温以思和温以怡也终于察觉到了异样,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蹙了蹙眉。
偏生温以伊浑不在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拍了下手,清脆的“哎呀”一声,几步就蹦到孟云英身边,不由分说地攥住她的手腕,将人往温以缇跟前推。
“二姐姐,我给你引荐个新朋友!”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雀跃,“这位小妹妹看着年岁小,性子却最是合得来,往后啊,她就是我们的新姐妹啦!”
孟云英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身子霎时僵得像块浸了冰的玉,脚步虚浮地挪到温以缇面前。
她不敢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温以缇的下颌,那截线条温润流畅,看得她心跳愈发急促,额角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濡湿了鬓边的碎发。
温家几位姐妹瞧着她这副拘谨模样,都有些纳闷,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泛红的耳根上。
倒是温以缇先开了口,声音温和得像春日融雪:“这位姑娘,便是郑国公府的孟姑娘吧?”
“什么?郑国公府?”
这话一出,温家姐妹霎时惊得睁大了眼,连温以萱都忍不住轻呼出声。
她们只知道这小姑娘家世定然不凡,却万万没料到,竟会是赫赫扬扬的国公府千金。
孟云英听到温以缇唤出自己的家世,呼吸陡然一滞,急促得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她知道自己!她认得自己!
孟云英满心满眼都想着要开口回话,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舌尖僵硬得厉害,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随着呼吸越来越急,一股麻意竟从指尖蔓延开来,顺着四肢百骸窜遍全身,让她连站着都觉得有些发飘。
温以缇瞧着她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颤的模样,不由得蹙紧了眉,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关切:“孟姑娘?你可是身子不适?”
孟云英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痛感瞬间驱散了几分四肢百骸的麻木。
她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孟云英!你得冷静。
你是郑国公府的姑娘,便是面对心心念念的温大人,也断断不能失了礼数,更不能叫她瞧了对自己第一印象不好!
也不知是这股强撑的念头起了作用,还是心底那份孺慕之情化作了支撑的力量,她僵硬的四肢竟渐渐舒缓了些,颤抖的唇瓣也终于掀开,只是话音出口时,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滞涩与含糊:“见……见过温大人。”
话音落,她敛了敛微颤的裙摆,对着温以缇认认真真地福身行礼,声音比先前稳了些许:“小女孟云英,见过温大人。”
温以伊听得她这喑哑含糊的嗓音,忍不住惊咦一声:“你这声音怎么了?难不成是方才咬着舌头了?”
温以思连忙伸手拽了拽温以伊的衣袖,朝她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别乱说话。
温以缇哪里会看不出孟云英的紧张,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对方微凉的指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锦缎传过去,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先别慌。”
她柔声说着,引着众人往一旁的梨花木凳上落座,又亲自斟了杯热茶递过去,“来,喝口水缓缓气。”
孟云英的耳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周遭姐妹的低语、窗外的风声,全都模糊成了一片。
她只清晰地听见温以缇那句温柔的“别紧张”,只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掌心温润,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怔怔地望着温以缇递来的那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前人的眉眼,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温大人递过来的!是温大人亲手给她斟的茶!!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指尖微微发颤地接过茶盏,指尖触到瓷壁的微凉,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她强压着心底的悸动,只是轻轻抿了一小口,那点茶水在舌尖漫开淡淡的茶香,她却舍不得再多喝一口。
一旁的温以伊瞧着,忽然指着那茶盏,脆生生地开口:“二姐姐,那是我喝过的!”
温以缇闻言一怔,低头瞧了瞧桌上的杯碟,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得低低“哎呀”一声,略带歉意地看向孟云英,“抱歉抱歉!这就给你换个新的。”
“不用!”
孟云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兽一般,倏地抬手护住手中的茶盏,她抬眸看向温以缇,语气却无比坚定。
话音未落,孟云英便怕温以缇误会,慌忙摆着手解释,语无伦次的,连耳根都烧得更烫了:“啊……不、不是的,温大人,我不是……”
话没说完,温以缇却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况且我与孟姑娘又不是陌生人,从前你还给我写过好些信呢,都忘了?”
“嗡”的一声——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直直劈进孟云英的脑海里,霎时间,她整个人都懵了,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即又炸开无数纷乱的念头。
她记得!她全都记得!
那些藏在信纸里的倾慕与敬仰,原来,温大人全都记得!
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再也绷不住了。
孟云英猛地往前一扑,紧紧抱住了温以缇的腰,将脸埋进她柔软的衣襟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皂角香。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在疯长,温大人,别怪我,别怪我失礼,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一旁的温家姐妹都惊得睁大了眼,齐刷刷地愣住了。
孟姑娘怎的一下子这般奔放?这模样,和方才与她们相处时,简直判若两人!
温以缇也被这一下撞得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眼底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漾起浅浅的笑意。
她抬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孟云英微微颤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被这温暖的怀抱裹住,孟云英只觉得一股安心的暖流从心底蔓延开来,这种踏实又熨帖的感觉,只有依偎在娘亲怀里时才有过。
她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连带着那颗怦怦直跳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可没过多久,理智便回笼了。
孟云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离谱,多失礼。
她脸颊发烫,却又舍不得松开这来之不易的亲近,只能仰起头,一双眼睛早已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哽咽着开口:“温大人……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没有礼数的孩子,你别讨厌我,我……我实在太喜欢你了,仰慕之情溢于言表,方才是太激动了……”
“什么?!”
这话一出,温家姐妹更是惊得合不拢嘴,一个个面面相觑,原来这位国公府的小丫头,竟是二姐姐的“仰慕者”?
温以缇却被她这带着哭腔的模样逗笑了,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声音愈发温和:“好姑娘,我自然知道你一向喜欢我。不然,又怎会那般费尽周折地给我写信呢?咱们啊,早就是朋友了,不是吗?”
看着孟云英这般像小孩子依赖长辈似的模样,温家姐妹忍不住捂嘴偷笑。
温以伊弯着眉眼,轻声道:“与孟家妹妹相处这一日,倒是这会儿,才瞧着她最像个孩子。”
温以思也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道:“可不是嘛!若不是见着这一幕,咱们怕是都忘了,她可比咱们九妹妹的年纪,还要小上一些呢。”
听着这话,孟云英的脸颊霎时红透,像熟透了的红苹果。
此刻冷静下来的她,已然恢复了大家闺秀的礼数周全,垂在身侧的手规规矩矩地拢着袖角,可每当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时,眼底总会不由自主地漫过一层激动的光亮,炽热得藏不住半分倾慕。
她定了定神,声音轻缓却字字恳切:“我自从读了温大人的《知味小语》,便对大人心生仰慕。后来又寻来大人的其他着作,虽说我年纪尚小,许多深意都未能参透,却也能读懂字里行间,皆是为天下百姓发声的拳拳之心。”
说到此处,她微微抬眸,望向温以缇的目光里满是澄澈的敬仰:“也正因如此,我愈发倾慕大人,才鼓起勇气提笔写信,盼着能与大人说上几句话,盼着能亲眼见一见大人。直到那日在养济寺外,我瞧见大人审案时,面对权贵不卑不亢、秉公断案的模样,便在心底暗暗认定,温大人便是我此生追随的目标。”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坚定:“做女子,当如温大人这般!”
听着孟云英将自己说得这般高尚神圣,句句不离天下苍生,温以缇不由得微微一怔,心底竟悄悄泛起几分心虚。
她这么厉害的吗?
有了这一番坦诚的剖白,阁间的气氛倏然缓和下来,连窗棂外掠过的风,都染上了几分融融暖意。
孟云英的心绪渐渐平复,不再像方才那般激动得手足无措,只是一双眼睛依旧黏在温以缇身上,寸步不离。
她总想往温以缇身边凑,若是温以缇抬手理理鬓发,她便跟着侧头,若是温以缇端起茶盏,她的目光便落在那白瓷杯沿上,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才好。
温以缇瞧着她这副模样,半点不让人反感,反倒从心底里生出几分喜爱来。
想来,她与这孩子,原是天生的投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