侃金子听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她看着容允岺，目光里是后知后觉的了然：“难怪我从来没见过你。你入门那会儿，青云宗正好开了新址，内门弟子和亲传弟子都迁过去了。留在老山门的都是像你这样刚入门的和外门弟子。那几年我偶尔去老山门办事，来去匆匆的，也没多停留。你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埋头苦修，连山门都没出过几次，所以我才没碰上你。”
她说完，歪着头看了容允岺一眼，想象那几年他独自在老山门打坐修行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还真是错开了。”
容允岺点了点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入门那几年，一直在老山门，很少出去走动，也不知道内门已经迁走了。后来修为慢慢上去了，才开始往外面走，才知道公主早就不在老山门了。”
扶蕖坐在青石上，自然地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搭上了季容澂垂在身侧的手背。季容澂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将她的手握进了掌心里。
容允岺继续说着那些年的事：独自在老山门打坐的日夜、错开的时光、后来渐渐能走出山门时才知道她已经不在了。
扶蕖听着，身子微微往季容澂的方向偏了偏，肩头轻轻靠上了他的肩膀。季容澂并未躲开，握着她的手依然松松地拢着，不想再松开。
“那你们再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后来，在一座秘境里。那时候我已经筑基了。公主她应该是金丹中期。我远远看见她站在一群人中间，穿着素白的衣裳，手里握着一卷阵图。”容允岺说到这里，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又浮了起来，“她没有看见我。我也没有上前。”
“为什么不相见？
“我怕我上前去，她会觉得被打扰。也怕她看见我的时候，发现我还是从前那个只能跟在她身后的温岺，没有什么变化。”
容允岺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一点，“所以我就站在远处看着她把。我想等自己更强一些的时候，再走到她面前。至少让她看见我的时候，觉得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跟着她的人。”
侃金子听到这里，轻轻点了点头，难得没有打趣。
“有觉悟。沉甯那会儿已经是宗门的大师姐了，金丹中期，手里握着好几卷失传阵图的残稿，连长老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的。她身边围着的那些人，哪个不是冲着她的名头去的。”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旧日的画面，微微眯了一下眼，“你要是那时候走到她面前，筑基期的修为，站在一群金丹修士中间，连她身边都挤不进去。所以你那时候没上前，是对的。你选择了先走自己的路，再努力走到她身边。这比那些只会在她身边围着转的人，要有分量得多。”
容允岺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在茶盏边缘慢慢划了一圈，“是啊。那时候我跟公主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她是金丹中期的大师姐，身边站着的人都是宗门里最出挑的弟子。我刚刚筑基，连山门的路都没认全，站在人群外面看她，像隔着条天河。”
“所以那一眼之后，我就走了。我知道那时候还不是时候。我也没有灰心，只是告诉自己得再走快一点。”
季容澂微微调整一下坐姿，让扶蕖靠得更加舒服。他开口时声音温润沉静，不急不缓，在替身旁那个想问却还没有开口的人问出那句盘旋已久的话：“所以，容公子追了那位姑娘多少年？”
“从公主她回浮屠山那天起算的话，到我真正站到她身边能够和她说话…大概三百多年。三百年。听起来很长，可回头看的时候，又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久。”
侃金子放下托着下巴的手，坐直了一些，“这三百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之前问过沉甯，她一个字都不肯说。每次提到这段，她不是把话岔开，就是笑笑说没什么好说的。”
说着，她微微眯起眼，看着容允岺，“她那个人你知道的，不想说的话，怎么撬都撬不开。我认识她那么多年，就这件事她守得最紧。而且不只是她，整个宗门都对这件事守口如瓶。我后来托人去打听过，问了几个人，都说不太清楚，或者含糊地带过去。倒是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师兄被我缠得没办法了，才支支吾吾说了一句‘反正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所以我一直都想知道，那三百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侃金子话音落下去之后，松林间安静了一会儿。容允岺垂下眼，目光落在杯底那片凝住的茶汤上，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候，扶蕖的声音传来，还是那样清泠泠的，“因为沉之甯亲手灭了西燕和北疆。”
石径上的风像是慢了一拍，侃金子被那几个字轻轻钉在了原地。她看着扶蕖，想要确认自己方才没有听错：“…你说什么？”
扶蕖微微偏过头，月光落在她微垂的睫毛上，把她脸上那层平静的神色镀得干干净净的：“这件事我也没有亲眼见到，但我推演过那些碎片留下的痕迹。西燕和北疆的覆灭，不是因为外敌，也不是因为内乱，是她亲手…她用了那座失传古阵，将两片土地上的灵脉全部抽走。灵脉一断，地气便枯了。没有灵气的滋养，那片土地很快就荒了。人自然留不住。”
侃金子脸上的神色渐渐变了，那些年她一直以为是谜底的东西，忽然被换了一把钥匙打开露出里面的光景，她发现自己以前猜的方向全错了。
扶蕖继续说道：“那座阵的推演残稿，我注意到有几道符文已经走完了完整的循环。那是阵已成的痕迹。她收回了西燕和北疆的灵脉，用自己的方式，把那条路的终点画上了。”
“不是那样的…”
扶蕖微微偏过头看他，在等容允岺说下去。侃金子也安静了，难得没有插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