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燕宫门外老槐树的叶子刚有些发黄的迹象,天气还留着几分暑气,但风已经带了凉意。
沉之甯站在树荫下,日光透过树叶在她肩头落了一层细碎光斑,把那张素净的脸映得有些微微发亮。
很快便有宫人认出了她,连忙迎上前来,行了一礼后恭恭敬敬地引她至宫门内侧的轿辇旁。那是一顶小巧的青帷软轿,轿帘半卷着,像是早就备好了等什么人。
沉之甯看了一眼那顶轿辇,没有推辞,弯腰坐了进去。宫人放下轿帘,轿子便稳稳地抬了起来,沿着宫道向内走去。
青帷轿辇穿过廊道、走过庭院,一路往殿内方向行去,轿帘被秋日的风吹得微微卷起一角,露出她素白衣袖边缘的轮廓。
容允岺走在轿辇后面,隔着大约三五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那顶青帷软轿的节奏。
沉之甯从殿内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她刚和家人叙过旧:沉之霁难得抽出半日陪她喝了一盏茶,何慕莲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沉绪也特意从书案前走出来,站在廊下和她聊了几句浮屠山上的事。那些话都不算长,却让她觉得离开西燕的那几年空档被什么又轻又暖的东西填满。
她走出殿门之后沿着御花园的石径慢慢走着,石径两侧的桂花已经开了几簇,香气被晚风揉散了浮在空气里。
她走了一段之后,脚步慢了下来,开口时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却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身后那道影子的耳朵里:“温岺,西燕的事忙完了,你之后想去做什么?”
容允岺在她身后大约三五步的地方站着。他听见那句话的时候,目光从她素白的背影上微微抬了一下,落在她肩侧那根被晚风拂起的碎发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其实早就想过了,可当这句话真正从她口中问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原先备好的那些答案忽然都变得有些远了。
“公主去哪,温岺就去哪。”
沉之甯站在老银杏树底下,秋风把几片半黄的叶子吹落下来,落在她肩头,又沿着素白衣料的纹路滑了下去。
过了片刻,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肩头那片没落下去的叶子轻轻吹落。月光从云层边缘渗出来,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底那抹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比决绝冷漠都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一口极深的井,月光照进去,却照不到底。
“温岺,”她说,“你不可能一辈子都跟着我。”
容允岺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距离,月光把他们之间的空隙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她,一时间没有理解那几个字的意思,又把那几个字反复咀嚼了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公主?”
沉之甯没有移开目光,“温岺,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从西燕的御花园到浮屠山的山道,从监国的长夜到宫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你一直跟着。从前我不记得你,你等着;后来我记起来了,你还是跟着。”
她顿了一下,“现在你该为自己活,做你想做的事。”
容允岺站在月光里,他有很多话想说,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被她眼底那复杂沉重的东西堵住,她已经替他考虑过了他还没来得及考虑的所有事。
他站在月光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他肩头落着的碎叶吹落了几片,久到他觉得自己应该开口了,却还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最后开口时声音很轻,“…那公主希望我去做些什么?”
沉之甯看着他,月光把她眼底那层复杂情绪照得清清楚楚。“你虽然是从暗卫营出来的,可你执行过任务,去过很多地方。你应该比我更知道,外面有多好。”
“别被困在这里了,困一辈子。”
容允岺站在那里,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他从来就没有觉得那是困,想说跟着她走的那些路就是他想走的路,想说外面有多好他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
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口,像一堆被风吹乱的旧纸,怎么也理不出第一句来。
“公主…我,温岺不想走。”
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微微发酸。他站在月光里看着她,沉之甯站在老银杏树底下,素白衣裳被晚风吹动,几片半黄的叶子落在她脚边又旋开,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沉之甯没有躲开,也没有移开目光,“我知道,可你必须走。”
容允岺愣住了,他想从她眼睛里找出一丝迟疑、一丝松动、一点余地,可他什么都没找到。她看着他目光平静笃定,一条已经决定了流向的河,不会再因为两岸的风而改变方向。
“因为我不会回来了。”她说。月光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把她肩头那层薄薄的晚风镀上了一层冷清亮的光。“浮屠山其实很远,一旦进去,可能几十几百年都不会下山。我等不到你,你也等不到我。
他当然知道,他知道她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他知道浮屠山不只是远而已,那是仙门,一旦踏入,便踏进了另一条时间的河流。她会活很久很久,久到他的头发白了、背佝偻了、牙齿松动了、连路都走不动了,她可能还是现在这副模样。
月光落在她身上,他看着那张他守了那么多年的脸,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她说得对,他等不到她。
他也知道另一件事,他宁愿等。她活多久,他就等多久。她走多远,他的心就跟多远。他知道这些话他说不出口,说出来也没有用,因为她已经选了一条没有他的路。既然这样他可以走,他可以去做她希望他做的事,他可以离开她去过“自己的生活”。
但他会一直等着。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等在她不知道的角落,等到他等不动了,等到他不能再等了,等到那抔黄土把他盖住。到了那时候,他会在那抔黄土底下,还是在等她。
他低垂着头,“…那公主希望我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