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内那条青石道被昨夜的雨水洗得干干净净,沉绪走在最前面,步伐不急不慢。沉之霁跟在他身侧,低声说着北疆这些年的见闻,声音不大,偶尔被风带过来一两句断续的话音。
何慕莲落后了半步,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沉之甯,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沉之甯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何慕莲指尖有着经年习字留下的薄茧,温暖干爽,像一床晒过太阳的旧棉被,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她想起自己七岁那年被送上浮屠山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一路送到了山门外的石阶前,才松开。那时候她的手比现在小很多,被母亲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后来她在山上待了十年,下山后又失了忆,回宫后也总是隔着君臣的距离与母亲相对而坐。
她慢慢收拢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何慕莲握得更紧了一点点,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手牵着手,走在宫道中央。日光从廊檐边缘斜斜地落下来,把她们的身影拉成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
“之之的手比从前凉了些。”
沉之甯侧过头看了一眼母亲,何慕莲正看向前方走在廊下的沉绪和沉之霁的背影,她的侧脸在日光里显得比记忆中柔和了一些,眼尾多了两道被岁月和远路慢慢描上去的细细纹路。
她嘴角带着的弧度被日光照暖了,牵着沉之甯的手,像是要把这分开时日一点点走回来。
“是有些凉。母后牵一会儿就暖了。”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与母亲交握的手,觉得这双手的温度,比浮屠山山风、比西燕旧宫廊下的风都暖。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来,带着秋日里干爽的凉意,把何慕莲披风边缘的细碎流苏吹得微微晃动。
她牵着沉之甯的手走了一段,脚步比方才慢了一些,斟酌片刻她开口,“之之,这几年…可辛苦?”
“辛苦倒谈不上。只是事情多,有时候忙起来,会忘了吃饭。”她顿了一下,“不过皇兄回来了,以后这些事就不用我来操心了。也不算白辛苦。”
何慕莲指腹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沉之甯侧过头看了母亲一眼,看见她微垂的眼睫在日光里投下一小片淡青色的影。
她收回目光,问:“母后呢?这几年游山,可开心?”
“山水是好看的。看过很多从前只在书里见过的景色,见过许多没见过的人,走过许多没走过的路。”何慕莲顿了顿,“可是走到哪里,都会想之之在家里怎么样了,你皇兄在北疆好不好。想你们有没有按时吃饭,天冷了有没有添衣裳。”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多了淡淡笑意,明知道孩子已经长大了却还是忍不住会想那些细碎小事。
沉之甯低下头,她知道母后说的那些话:那些山水、那些路、那些她走过的风景其实都只是铺垫。她真正想说的,是最后那句“想你们”。是想之之了,是想之霁了,是走过了那么远的路之后才发现,最想看的风景还是家门口那棵银杏树下的身影。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那现在看到了。我和皇兄都在这里,都好好的。”
“是,看到了。”何慕莲垂眸,“可过几日,之之又要回浮屠山了。”
她说得轻,不想把那句话说出太重的分量。可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廊下的风似乎也变得慢了一些。
“浮屠山不远。”
何慕莲弯了一下嘴角,“是,不远。可再近的路,也要走一段才能到。”
“母后,你是想我留下吗?”
何慕莲没有立刻回答,她牵着沉之甯的手,走过了廊下最后一级台阶,才停下步子侧过头来看她。
“之之,母后自然是想的。想你在身边,想你偶尔能回来吃顿饭,想你不用一个人在那里。可浮屠山,才是你该在的地方。”
沉之甯安静地听着,日光落在她们之间,把何慕莲鬓边那几缕被风拂起的碎发照得微微发亮。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极轻地环住了何慕莲的肩膀,贴在母亲耳侧说:“我会常回来。”
何慕莲抬起手,轻轻覆在沉之甯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很久以前她哄小时候的之之午睡时那样。
片刻,何慕莲退后半步,目光落在沉之甯脸上,把方才那段安静的话也在心里收好。
秋日的风从廊下穿过来,她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那温温的调子,“之之准备了什么饭菜?母后一路回来,倒真有些饿了。”
沉之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御膳房备了母后爱吃的桂花藕粉羹,还有父皇从前说过的那道芙蓉鱼片。皇兄特意吩咐了,加了一道北疆带回来的羊肉锅子,说是让父皇尝尝不一样的风味。”
何慕莲闻言,眉眼间那道淡淡的弧度又深了一分,“羊肉锅子?你皇兄倒是会想。”
沉之甯偏过头看着她,日光落她侧脸上,把那一层浅淡的笑意镀得暖暖的:“御膳房还做了糖藕。我让他们照母后从前做的那样,多放了一勺桂花酱。”
何慕莲笑着摇了摇头,重新牵起沉之甯的手,带着她往廊道更深处的殿内走去:“走吧,别让饭菜凉了。”
廊道尽头,沉绪和沉之霁已经站在偏殿门口了。秋日的暖阳从敞开的殿门涌进,在石阶前铺了一地温润的金色。
沉之霁侧身靠在门框边,双臂抱在胸前,正和沉绪说着什么,说到一半目光刚好落在廊道那端缓缓走来的两个人影上。他顿了一下,朝何慕莲和沉之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嘴角一弯:“父皇,你看,咱们等了大半天,之之和母后她们倒是一路牵着手慢慢走过来的。”
沉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何慕莲牵着沉之甯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在廊下的日光里,披风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等她们走近了,他才开口,带着一种人到中年之后特有的闲适:“怎么,菜都快凉了,你们在廊下聊什么聊得这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