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沉甯慢慢直起腰。她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衣服是血的,围裙是血的,手是血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血痕,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像一道疤。
她的手指在发抖,是用力过度的肌肉疲劳。她的手指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肌肉僵硬得几乎失去知觉,关节像生锈了一样,弯一下都疼。
她的后背湿透了,贴身的褂子黏在皮肤上,冰冰凉的。她的腿也有点发软,膝盖微微发颤,像是站久了的人突然放松下来,身体在跟她抗议。
她弯下腰,拿起碗里的那颗子弹,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看。子弹已经变形了,但她还是能看出它的口径、它的形状、它的材质。
不是猎枪的子弹,是军用的。
于沉甯把子弹放在桌上,用一块布盖住。
她走到灶房,打了一盆温水,端回来。她把毛巾浸湿,拧干,开始清理容允岺身上的血迹。
于沉甯用毛巾按住了他唇上那道伤口,“你咬自己干什么?不是给你木头了吗?”
容允岺没有回答。
于沉甯把毛巾放回水盆里,水已经变成了粉红色。她拧干了毛巾,继续擦他的脖子、肩膀、胸口、手臂。
还活着。
于沉甯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她把毛巾放进盆里,端着盆站起来。她的腿还是软的,膝盖还是发颤的,但她站得很直,走得也很稳。
走到门口的时候,容允岺忽然开口了。
“沉甯。”
于沉甯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他说。
“睡吧,明天还要见人。”
她端着盆出去了。
水倒掉了,盆洗干净了,放在墙角晾着。手术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洗刷干净,用开水烫过,用布擦干,放回灶台底下的暗格里。碗柜里那碗子弹,她用布盖了三层,塞到了暗格的最深处。
于沉甯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看着灶膛里的余烬。火已经灭了,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一点一点地变暗,一点一点地变凉。
她把手伸到灶膛口,感受着最后一点余温。
手指还在抖。
她把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不让它抖。
但拳头也在抖。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整条胳膊都在微微发颤,像冬天站在风口里的人,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这双手,半个时辰前切开了人的皮肉,探进了人的腹腔,从骨头缝里把一颗子弹夹了出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稳得像石头做的,一刀都没有偏,一下都没有抖。
现在手术做完了,人缝好了,血止住了,子弹取出来了。手却开始抖了。
于沉甯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全是干了的血迹,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碎肉和药膏的残渣,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开,又一根一根地握紧,像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她忽然觉得一阵后怕。不是害怕手术本身。手术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怕,脑子里只有下一步——消毒、切开、探入、夹出、止血、缝合。每做完一步,就想下一步,一步接一步,没有时间害怕。
现在做完了,所有步骤都走完了。子弹在碗里,人在床上躺着,呼吸平稳,心跳正常,没有大出血,没有感染迹象。一切都很顺利,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但她怕了。
她怕的不是手术失败,是“万一”。
万一她的刀切深了一分,切到了不该切的地方呢?万一镊子滑了一下,子弹掉回去,再也夹不出来了呢?万一止血没止住,血一直流,她按不住呢?
万一……每个万一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她做手术的时候一根都没感觉到,现在做完了,所有的针一起扎了下来。
于沉甯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掌心的血腥味钻进鼻子里,又腥又涩,像生锈的铁。
她娘教她缝合的时候,她才十四岁。她娘说:“沉甯,你手稳,天生是干这行的料。”她高兴了好几天,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后来她给兔子取弹片,给狗缝合伤口,给自己割掉过脚底的鸡眼。每一次都很顺利,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进步了,离“真正的医生”更近了一步。
但那些都是兔子,是狗,今天是第一次给人做。
她渴望过这一天,她幻想过很多次,她的手稳得像她娘一样,一刀下去,不偏不倚,病人醒来说“谢谢你,于大夫”。
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但真的做完了,她才发现,她没有准备好。
不是技术没准备好。是心没准备好。
她不知道给人做手术和给兔子做手术的区别在哪里。现在她知道了,区别不在手术台上,在手术台下面。给兔子做手术,做完了就做完了,兔子活了,你高兴;兔子死了,你难过一会儿,然后就算了。
给人做手术,做完了,人活着,不是高兴,而是后怕。后怕自己差点杀了一个人。
于沉甯抬起头,看着灶膛里的余烬。炭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点暗红色的光,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灶灰里,一闪一闪的,快要熄了。
她忽然觉得眼睛发酸,但她不会哭。她于沉甯这辈子只在娘的坟前哭过一次,哭完了就再也没哭过。但此时此刻她的眼眶是热的,鼻子是酸的,喉咙是紧的,像有一团棉花堵在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团棉花硬吞了下去。
眼泪没有掉下来,她不允许自己哭。
她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浇在手上。水很凉,凉意从指尖窜上来,顺着胳膊爬到肩膀,激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于沉甯把手从水瓢里抽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站直了身子。
灶膛里的余烬彻底灭了,整个灶房冷得像地窖。她低头盯着自己那双手看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灶房的天花板,把那句话说出了声。
“于沉甯,你今天救了一个人。”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灶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是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