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过去了。
寇大彪依旧保持着他的生物钟,睡到中午自然醒,除了在家上网打打游戏,偶尔和陆齐或者吴小月去网吧搓两把FIFA。关于居委会那份工作,他半个字没跟家里提,仿佛那张表格从未存在过。可他心里清楚,纸包不住火,该来的,迟早会来。
这天中午十一点多,寇大彪睡得正沉。母亲急促的声音穿透梦境:“小毛!起来!起来!”
他皱着眉睁开眼,屋里亮得刺眼。母亲站在床边,脸色阴沉。
“你表格怎么一直不交?陈书记刚才碰到我,问你是不是病了,怎么一直没动静。”母亲语速很快,带着掩饰不住的尴尬。
寇大彪翻了个身,含糊地打马虎眼:“哦,我忘了。”
“忘了?”母亲声调拔高了,“你现在就去填好交上去!这种机会,外面多少人盯着,好不容易现在招人!”
寇大彪猛地坐起来,睡意褪去,脸色阴沉得像窗外阴沉的天:“别啰嗦了,表格我撕掉了。我不高兴去那里做。”
“为什么呀?”母亲急得跺脚,“不是都答应好的吗?你天天打游戏,脑子是不是瓦特了?”
寇大彪没回话,径直起身往卫生间走。客厅里,父亲正端着碗扒饭。母亲追到卫生间门口,看着寇大彪拿起牙刷,恨铁不成钢:“这个不想做,那个不想做,你是准备一辈子赖在家里不上班了?”
水龙头哗哗响,寇大彪刷着牙,脸上溅了水珠,一言不发。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给妈妈点面子好不好?我好不容易从陈书记那儿求来的机会!你这次回绝了,人家以后肯定再也不会帮忙了!”
寇大彪漱掉嘴里的泡沫,洗着脸,水顺着下巴滴落。他心里一阵烦躁,却懒得解释。他打个哈欠,转身想回房间。
“砰!”父亲把筷子重重排在桌上,碗里的汤晃了出来。“他这个屌样子,就是被你这个女人惯坏的!”
母亲眉头一皱,脸涨红了:“还不是你以前打得太少!”
刚才还缩在父亲脚边讨食的菲菲,吓得“嗖”地一下钻回了墙角的笼子。
父亲咬牙切齿,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寇大彪脸上:“我早说过,这种赚不到钱的港逼样,就该把他赶出去!”
寇大彪停在房门口,背对着他们,权当没听见。毕竟这个结果,他早有心理准备。
母亲一把拉住寇大彪的手,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急迫:“你表格真的撕掉了?”她伸手推了推寇大彪的肩膀,“我现在就去问陈书记再要一张。听妈妈的话,好吗?去那边试试看再说。”
寇大彪不耐烦地甩开母亲的手:“又没编制的?做得再好也没用!”他转身,试图让语气显得心平气和,“这个工作我不会去的,你们别再管我了。……以后再说吧,等机会。”
“等机会?”父亲像是被点着的炮仗,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面目狰狞,“港币样子!你在家里睡大觉,人家把机会送到你面前,你还要等机会?”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那能会养了你这个港都?”
寇大彪被彻底激怒,赌气般地回呛:“对!我就是港度!我这辈子都不会去上班!”
“那你以后准备做什么?”母亲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不上班不加金,以后退休怎么办?”
寇大彪破罐子破摔,声音冰冷:“没钱就去死,还要干嘛!”
“没出息的东西!”父亲怒吼一声,抓起桌上的饭碗就往寇大彪头上砸来。
寇大彪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脑门一震,发出沉闷的响声。万幸的是,上次的那只碗已经摔碎,这次飞来的碗换成了不锈钢的,这才没有碎得满地都是。不幸的是,巨大的力道撞得他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黑了一瞬。
母亲尖叫着扑上来阻拦,可父亲另一只手又抓起了桌上的汤碗。寇大彪没等他举起来,猛地一步上前,左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按住了父亲攥着碗的右手腕,右手顺势向下一压,将父亲那条胳膊狠狠别在了桌上。
两股力量在寂静中角力,只有桌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最终,寇大彪占据了绝对上风。父亲的手腕被死死钉在桌面上,动弹不得。
父亲的面孔因痛苦和愤怒迅速扭曲,嘴里却仍不饶人,从齿缝里挤出嘶吼:“小逼样子……你跟我动手咯?”
母亲看着寇大彪寒霜般的脸,吓得声音发颤:“小毛!你快把手松开!”
寇大彪猛地松开了钳制,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他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好了,好了,你们以后别来管我。”
父亲的手获得自由,腕骨处已显出红痕,他活动着手腕,脸上肌肉抽搐,声音因怨毒而变得嘶哑:“我记住了……你跟我动手……你有本事别住这里啊!”
寇大彪额角还留着被不锈钢碗砸出的红印,耳边嗡鸣未散,父亲的话狠狠扎进他最敏感的自尊里。他猛地转回头,眼球布满血丝,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要你们把我养出来的?人家家里都几套房子,你呢?”
父亲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只能用那只健康的右手狠狠拍在桌沿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汤碗晃了三晃。他身体不受控地往右侧歪了歪,唾沫星子溅到半凉的菜碗里:“不是给你经适房买好了?你还要怎么样?你有本事自己去买啊?”
“你那时候什么房价,现在什么房价?”寇大彪拳头攥得死紧,声音哑得厉害,“外面谁不靠父母买房?”
“你要房子有什么用?你就不是个男人,你有房子也讨不到老婆!”父亲斜着眼,嘴角扯出个鄙夷的弧度,半边僵硬的肌肉微微抽动。
“行,我一辈子娶不到老婆,断子绝孙!”寇大彪气得脖颈青筋暴起,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了好了,别再乱说话了!”母亲急得在两人中间拉扯,眼圈红得厉害。
父亲却不肯罢休,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还在桌沿上“哒哒”敲个不停,冷笑道:“你有本事出去赚点钱回来看看啊!天天在家吃白食,比人家婊子还不要脸!”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寇大彪猛地往前凑了一步,领口还翻着,带着刚起床的褶皱:“我踏马的是懒得出去!大钱赚不到,小钱还搞不到?”
“帮帮忙哦。”父亲嗤笑一声,敲桌子的节奏更快了,眼神里的鄙夷快溢出来,“就你?还是回房间打你的电脑吧,别出来现眼了。”
寇大彪一把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袖子胡乱往身上套,领口歪在一边:“我现在就去外面搞钱,你等着,到时候就给我闭嘴。”
“你别装了。”父亲身子往前倾了倾,因用力而眉头紧皱,声音拖得老长,“你外面兜一圈回来,谁知道你钱是哪来的?”
寇大彪的动作顿住,随即猛地把刚套上的外套又扯了下来,“啪”地甩在地上。他把裤兜翻了个底朝天,空空荡荡的,连个硬币都没有。接着“啪”的一声,他把手机重重拍在桌上,屏幕亮起关机动画的冷光:“你看好!我什么东西都不带!回来把赚的钱拍你脸上!”
他说完就往门口走,手刚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母亲的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他肉里。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翻着领口的衣服晃了晃,母亲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先把饭吃了吧……你这样空腹出去,哪赚得到钱?别跟自己过不去……”
寇大彪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个满是戾气的笑:“我出去混一圈,饭也能混好,钱也能混到。”
母亲急得手都在抖,攥着钱包和手机就往他手里塞,指尖凉得像冰:“你带好手机,外面自己买点吃吃,工作的事……要么以后再说吧。”
“不。”寇大彪抬手把母亲伸过来的胳膊拨开,语气硬邦邦的,“我今天就是要给你们看看,你们儿子的本事。”话音未落,他蹬上鞋,头也不回地冲下楼。
他一口气奔到小区门口,扶着腰大口喘气,肚子里立刻传来一阵咕咕的叫唤。
抬手蹭了蹭额头的红印,那儿已经肿起一块,方才动怒时不觉得疼,这会儿却泛起酸胀,连脑子里的嗡鸣都比刚才清晰了几分。他愣了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跑得有多荒唐——手机、钱、身份证,一样没带,现在是连网吧都进不去。
他转身盯着小区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脚步只犹豫了一瞬,随即又挺直了腰。要是现在折回去,这辈子在父母面前都抬不起头,刚才那股狠劲不就成了笑话?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寇大彪在心里默念这句话。既然自己是强者,没理由完不成这个挑战。这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更是…………
他想到一半,肚子又咕咕作响起来,算了,先填饱肚子再说。随便找个常光顾的小店,跟老板赊顿账,应该不难。
寇大彪想也没想就往广月路走,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好再来”拉面店。他初中就往这儿钻,拉面价从三块涨到五块,如今挂牌七块,唯一没变的是碗里薄得透光的牛肉片——就这刀功,他敢说全上海找不出第二家。
日头正毒,晒得他额角那块红印发烫。他掀了掀褪了色的红布门帘往里扫,店里没什么人,就三两个民工模样的食客埋头吸溜面。环顾一圈,没见着那个瘦高个的河南老老板,心里先凉了半截。
不等了,他冲着案板后揉面团的生面孔胖子开口,语气还端着点“老熟人”的架子:“兄弟,先给我赊一碗拉面呗?晚点就把钱送来,我和你们老板认识十几年了。”
胖子手上沾着白花花的面粉,头都没抬,皱着眉操一口南不南北不北的普通话甩回来:“赊账肯定不行,我就是个打工的,做不了主。”
寇大彪眉头一拧:“那你们老板呢?什么时候回来?”
胖子腾出手朝厨房门口努了努嘴:“那不就是?你自己问。”
寇大彪顺着望去,只见个穿油乎乎poLo衫的男人正坐在小马扎上数钱,脚边堆着空面粉袋,指头沾着口水一张张捻着零票。那人显然听见了,却连眼皮都没抬,眼神涣散地盯着头顶乱飞的苍蝇,半声不吭。
“老板什么时候换人了?看来自己是有段时间没来了。”寇大彪在心里抱怨了一句,他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嘴唇,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一声,终究没说出一个字,转身掀开门帘走了。
他并没有当回事,边上转角就是亮亮粮油店。自己常在那胖老板那买烟,多少算点交情,赊两块面包或者袋装饼干,总不至于驳面子。
可等他拐到店门口,心瞬间又凉了半截——胖老板不在,柜台后坐着的是那胖儿子,脑袋歪着,嘴角挂着涎水,眼神直勾勾的,一看就有些痴傻。寇大彪张了张嘴,那句“赊两块面包”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着彩票机旁冒着热气的烤肠,店里货架上那一包包花花绿绿的零食,不自觉地又咽了咽口水。
他只能扭头,沿着广月路往南走。正午的太阳毒得烤人,人行道被晒得发烫,路边的文具店、香烟店、理发店一家挨着一家。他眼神扫过那些店招,心底藏着一丝侥幸,盼着能撞见个住在附近的旧同学。可一直走到绿化带的尽头,除了一双双陌生的脚踝从眼前晃过,连个熟面孔都没捞着。
额头上的汗彻底渗了出来,他抬手抹了一把,手心湿腻腻的,也分不清这汗是太阳晒出来的,还是饿出来的虚汗。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天无绝人之路,大不了厚着脸皮回去算了,还能真饿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