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半个海蓝星月后，旧日教团总部穹顶大殿。
这片由半机械生物耗费近万年建造的巨型建筑，此刻已经换了主人。
那些曾经跪拜在教宗座下的信徒们，现在正低着头，站在大殿环形高台上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环形高台中央，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华丽敞篷版飞行器，取代了原本教宗投影的位置。
这其实是终极律令号上的一架备用指挥椅，是小萌闲来无事时造出来的众多“銮驾”之一。
此刻，穿了一身金色华丽纳米动力甲的邱睿意识降临体，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飞行器上方露出的高背王座上，排场比某个电影宇宙里紫薯怪最初登场时还要武德丰沛。
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发出一阵沉闷的咚咚声，他打量了一圈下方那群战战兢兢的变异佬。
格拉克站在最前排，那张半机械的甲壳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三双复眼始终垂着，不敢与邱睿对视。
不止是这货，收服其余几位枢机主教，乃至整个旧日教团，都没让他费多少力气。
太初利维坦的一道精神力波动，外加临时上线客串下教宗“退位让贤”，就让这群脑袋秀逗了的信徒们跪得整整齐齐。
毕竟对于这些狂信徒来说，它们的神都回应了，比什么都管用。
虽然教团里不止有宗教狂热分子，也不缺只想背靠教团搞事情的星盗团体，但他们怎可能是连“神”都需要妥协的对象的对手。
就像那个主要负责总部的枢机主教莫里斯，就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邱睿根本没惯毛病，直接就把那货和他的势力屠了，也是整整齐齐。
至于破碎王冠那边，就稍微麻烦一点，不过也就那样。
卡迪夫死后，几个大头目为了争权夺利差点先打起来，最后被带着刚收编的冷锋号直接堵了老巢。
那艘泰坦级战舰在它们总部外面飘了三天，一炮没开，但那些军阀就怂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地盘、什么利益，都不如活着重要。
于是他们都来了，齐齐拜倒在裂隙星河新主人的座前……
短暂回想到这，邱睿戳着扶手的手指一顿，开口问道：“都到齐了？”
格拉克抬起头：“回禀……冕下，百貌商会还没到。”
“没到？”邱睿挑眉，“他们是不想来，还是不敢来？”
格拉克犹豫了一下：“他们的会长说，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邱睿笑了。
虽然隔着全覆式的头盔看不到面容，但那种阴恻恻的笑声，还是让大殿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考虑？”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稍微坐正了一点，“告诉它，再不来，整个百貌商会就没必要存在了。”
话音未落，大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形生物，头上顶着个“鱼缸”式头盔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气喘吁吁的随从。
“尊敬的裂隙星河之主，我就是百貌商会的会长，率领骨干成员前来觐见。”
邱睿瞥了这个天龙人造型的家伙一眼，“来得倒是快。”
会长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忌惮，“您的‘没必要存在’，我们商会不敢赌。”
还算识时务……邱睿没有计较细节，“你和核心成员留下，其余人该干嘛干嘛去。”
大殿两侧的闲杂人等被清退，只剩下格拉克、几个破碎王冠的头目、以及百貌商会的会长。
邱睿的目光落在那个鱼缸式头盔上，“知道我为什么单独留你吗？”
会长沉默了一秒，“因为我和裂隙星河的其他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它们是这破地方的土匪，是亡命徒，是无路可走的可怜虫。”会长坦然道，“而我，有背景，或者说曾经有过。”
邱睿挑眉，“这么说，你和你的背景划清界限了？”
会长苦涩地点点头，“是的，在此次母文明来的舰队不顾商会死活，也要掺和遗迹争夺的那一刻，我便无法再与他们一条心了。”
“哦？”邱睿好奇，“就不能是那支舰队的指挥官一意孤行，我怎么相信瑞亚文明再与你接触时，你不会叛变？”
会长的死鱼眼猛地收缩。
它非常自信，自己从未暴露过是瑞亚文明一员的信息，更是从不在外人面前展示真容。
它头上的鱼缸式头盔，具备相当程度上的拟态功能，哪怕是5级文明的寻常技术探测都无法看破，百貌商会之所以叫“百貌”，也是出于这一点。
但就在刚刚，座上那位居然一口咬定自己就是瑞亚文明的鱼，甚至还做出了日后母文明会再次同自己接触这种合情合理的预测，怎么能让它不心惊胆战。
邱睿靠在椅背上，欣赏着这条在自己面前还敢伪装的鱼脑袋的反应，继续加码道：
“要是没记错的话，瑞亚文明的母星快炸了，你们人还有闲心大老远跑过来开黑市，怕不是早就看上了遗迹，难道悄悄收集了什么其他势力不知道的好东西？”
他、他怎么会知道？！
会长一哆嗦，鳃都因为剧烈翕动现了形。
如果说瑞亚文明正在面临的困境，在很多大势力眼中都不叫秘密，有人知道倒也能说得过去。
可自己受母文明委托，在这边暗中收集“反熵粒子”的事情，哪怕在母星核心层中都是绝密。
这种能够有效延缓恒星崩溃速度的特殊物质，若不是瑞亚文明的飞船里灌满了水、大幅延缓了其逸散速度，还真没那么容易发现并收集。
难道此人及背后的势力，对本文明的渗透已经达到了单向透明的程度吗……
看出了对方的动摇，邱睿也祭出了杀手锏，“反熵粒子，你们是这么叫的对吧，确实可以被称得上是一种宇宙奇观级的特殊物质。”
听到这句，会长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还请您能高抬贵手，我们所求的不过是让母星存活下去，只要您不断掉供应，我可以向母文明作出解释，尽全力答应您的要求。”
说着，这货主动解除了头盔的拟态功能，露出了那颗标志性的鱼脑袋。
还留在大殿内的人见状，纷纷大跌眼镜。
他们的确或多或少听说过“百貌商会的会长是个鱼脑袋”这种说法，但都以为是一种说对方滑头的调侃，谁知道竟然是物理意义上的形容。
邱睿懒得搭理旁人作何反应，冷笑着说道：“哦？照你的意思，你们瑞亚文明不会派重兵前来，企图夺回遗迹的控制权咯？”
鱼头会长顿时语塞。
深知自家行事风格的他知道，这种救命的资源供应，怎么可能落在外人手里。
“……不敢骗您，我恐怕人微言轻，无法左右这种格局。”
还算坦诚……
没指望对方在这种问题上做出承诺的邱睿，身体微微前倾，“不过……我可以给你，以及你的种族一个机会。”
说到这，他顿了下，“把你知道的一切，包括舰队可能的规模、它们会从哪条路线来、指挥官有哪些人选、战略目标的制定传统，全都告诉我，帮我赢下接下来的战争，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继续为你们的那颗母星续命。”
会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让我当内奸，不行，绝对不行！”
邱睿两手一摊，“那我就只能把你和你的商会成员都杀了，等日后打进你们老家时，那颗可怜的水球也没必要存在了，哦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提前引爆一颗不怎么稳定的恒星，我至少有九种办法。”
听到这话，会长没有丝毫怀疑对方在夸大其辞。
开玩笑，人家连太初利维坦都能折服，再加上那种根本捕捉不到的随机跃迁能力，还用得着吹牛吗？
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鱼脑袋蔫巴了一阵，会长重新打起精神，情绪复杂道：“好，我同意，要我怎么做？”
“聪明。”邱睿笑了下，“现在，先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按照你认为的优先级排好顺序，提醒你不要试图骗我，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会长机械式地点点头，“据我所知，当前最紧急的事态在于，母文明那边肯定正在集结正规军，我们或许应该……”
……
与此同时，银河系核心圈边缘，瑞亚文明母星。
深海的议会大厅里，一群鱼脑袋正挤在一起，泡泡翻涌，但气氛却压抑得像凝固了一样。
马古洛·总统鳍坐在最高的位置，两条胸鳍反复敲击桌面。
已经大半个月了。
大半个月前，长老鳍的最后一条通讯传来，只有一句话：“遗迹有变，舰队即将覆没，断联，勿复仇。”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这种操作其实是这片星空下几乎所有文明的常识：当败局已定时，断联是对文明最后的保护。
“百貌商会那边回执了吗？”总统鳍开口，气泡都不怎么圆润，相当于声音沙哑。
一条参谋鳍吐着泡泡：“确认申请已经发送了，但商会原有的那部负物质联络器被长老鳍临时征调，现在无法立即取得回应，而且远征舰队自那次通讯后，就再也没了回应，按照惯例多半是……”
它没说完，但在场的都懂。
按照惯例，这意味着那支舰队已经没了。
“怎么没的？”另一条参谋鳍问，“那可是一千多艘战舰啊，而且还是咱们的正规军！”
没有人能回答。
又一条参谋鳍游出来，小心翼翼地说：“总统鳍，我们在裂隙星河外围的探测器捕捉到了一些异常能量波动，分析显示，那里曾经爆发过远超常规舰队的交战。”
“和谁？”
“先前它们与死兆之锋交战，我们是知道的，还有那头恐怖的太初利维坦，但情报部门分析，那个异常波动大概率并非由死兆之锋的舰船引发。”
很多首次听到这个说法的委员，不禁哗然。
“死兆之锋？歼敌者的那个雇佣军团？”
“还有太初利维坦，那个遗迹里究竟藏了什么，怎么会有这种鬼东西在侧？”
总统鳍的胸鳍停下了，“你是说，咱们的舰队先是和死兆之锋，在裂隙星河打了一场，然后又被太初利维坦压制，但这都不是它们全灭的根源所在，问题就出在那个引发了异常波动的东西上？”
“应该是。”
“……”
没人敢接话。
就在这时，又一条参谋鳍游出来，吐小泡道：“总统鳍，最新的分析报告出来了，根据目标引发的多次不连贯引力异常现象，情报部门推测，可能和曾经打探到的‘星炬灯塔’有关。”
议会大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星炬灯塔。
那是歼敌者都在追查的东西，据说是一艘能随意跃迁的超级战舰。
连歼敌者都忌惮的存在，怎么会出现在裂隙星河？
“它从哪来的？”
“不知道，但如果真的是星炬灯塔，那以它参与此次冲突的原因来分析，极有可能和传闻中那个由古人类亚种构成的蔚蓝联邦有所关联。”
总统鳍沉默了。
它现在才算是想明白，为什么长老鳍最后的遗言不仅没说出罪魁祸首，还叮嘱不要报复。
如果真是那个自带伟力的星炬灯塔，哪怕瑞亚文明是堂堂正正的5级实力，对上也绝对没好果子吃。
可明知不好对付，就能不对付吗？
只要事关反熵粒子这种母星的续命药，哪怕再难对付，自家也不可能避开……
想到这，它下令道：“传令下去，启动文明紧急状态预案，召集所有退役军官，立即向裂隙星河增兵三千艘各型战舰。”
一条参谋鳍愣住了：“总统鳍，您要增兵三千艘，那可是我们十分之一的总兵力呀！”
“是呀，抽调如此多的战舰，我们的疆域要如何防守？那些准5级的文明，可都盯着咱们这头大鱼呢！”
就这还未必能拿下呢……懒得和这些短视的家伙掰扯，总统鳍打算使用文明赋予自己的强制执行权。
然而就在这时，又是一则急报发了过来。
总统鳍一看，当即愣在原地。
那串全是大小泡泡构成的急报，翻译下核心意思差不多是：
【……所有连接裂隙星河的星门，在短时间内接连失去响应，疑似对面星门遭受破坏……】
【……根据初步计算，从最近驻地前往裂隙星河重新铺设星门，至少需要5年……】
蒙圈过后，总统鳍立即反应了过来。
这一定是有鱼叛变了！
“百貌商会，这帮文明的叛徒，罪不可恕！”